一
埃尔克第一次见到可莉,是他在利马时路过的某个镇子上的小剧院里。
那或许都算不上剧院,只是一个由几块木板铺上红布就匆匆竣工的戏台。穿着看起来廉价却颇有格调长裙的女孩踩着吱呀作响的高台,从帽子中拽出几只抖落了一地羽毛的鸦鸟。那些鸟儿翅膀带起来的风压吹起了少女的漆黑风衣,看起来像是某种奇异祭典的主持人。
只是一个小镇子的魔术师。
虽说这个魔术是非常精彩,但是埃尔克现在完全没有观赏的欲望。他的手不着边际地摸向麓皮大衣的内衬,是一朵只长在雪山上,冰冷的、学名叫爱斓的花,能够麻痹神经,缓解病痛。
昨日刚刚传来的急讯,国王陛下的病情急转直下。这是救命的东西,他不能耽误一点时间。
埃尔克裹紧衣领,怀揣着那极北之地采摘而来的珍惜药材,匆匆挤过人流。
与此同时,那只纯白色的白鸦扑棱着翅膀,轻易脱离了少女的掌控,轻巧的落在埃尔克的肩上,发出一声悲恸啼鸣。
埃尔克有一瞬间的惊愕,他猛然抬头对上女孩的视线,却只看到她轻声笑了笑,声线温软却清晰,“那么最终的幸运观众就是这位先生——”
“抱歉,我赶时间。”
埃尔克没有给少女任何台阶下,也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干脆扫掉扒在他肩头的鸟儿,却不慎被那鸟儿抓乱了他的白发。
“咿呀,我可是很喜欢你怀里的东西哦,如果你不想配合可莉的话…”
耳边传来呢喃般的威胁让埃尔克的脚步有一瞬间停顿,他几乎是僵硬在原地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声音的来源,就是那只白鸟。
白鸟像是看得到他藏匿的物件一般,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嘶哑鸣叫,他愣了半晌才明白,它是在笑。
就这样,埃尔克被莫名其妙的请上了那不堪重负的戏台子。他还没来得及换下那套北国特有的鹿绒大衣,就只见那魔术师少女抓住了自己的手,掌心传递而来的温暖一点点地驱散了北国的寒冷,女孩子侧过身把他向后一拉,埃尔克一时重心不稳,被她一同拉去。
紧接着,这简陋的戏台子上,绽放出了大片的爱斓花。
晶莹,纯粹,无暇。那是被埃尔克小心藏在怀中的,价值千金的药材。
但是北国之巅的爱斓,三千年只开了这一朵。
他还没来得及惊叹这仿佛神迹一般的景象,就发现这些逼真的花枝,实际上都是假花。
神迹是假的,是魔术师的障眼法。
尽管如此,这一出仍是勾起了他的兴趣,就算是假花,做成这种逼真的样子也足够博得他一声赞叹。
一场魔术结束了。那名女孩子退到后台,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您的配合,先生。我叫可莉,是这剧院的魔术师。”
“埃尔克。”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报上了名字,“你是怎么知道……”
“爱斓花吗?”可莉弯起眼眸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笑得灿烂,“这可是魔术师的秘密,说出来的话我还怎么做生意呀?”
埃尔克确实是觉得有些新奇。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倒是很希望同这名叫可莉的女孩多做些攀谈,但是当下他还有任务在身,不能逗留过久。
“您是要走了吗?”可莉看出他有些急躁的情绪,于是不再强留他,“从这里一路向北更近一些,最近可不太安生,要小心哦,埃尔克先生。”
她为什么会知道我要去哪?
埃尔克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却见她毫无怯意。此时虽然埃尔克心中有疑虑,却也没办法去想那么多,只匆忙道了谢后便离开了这个地方。
利马是一座很大的城市,从城外出发回到宫中,就算按照可莉的路线走依旧要坐上几个钟头的马车,对于一个着急赶路的人来说,这实在是太耽误时间。
埃尔克思索再三,决定动用『能力』。
心想事成,很简单又很恐怖的力量。
只要意念想着某件事,就能够做到。就像神的宠儿,被神明眷顾着……又或者,就是神明本身。埃尔克的能力很少动用,这种过于强大的能力让早已垂暮,儿女又不成大器的老皇帝利斯二世一直担心他会谋权篡位,毕竟这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埃尔克没这野心,可皇帝不信。
他的身世是模糊的,过去是空白的,就这样凭空降临的神明一般的存在。将他留在身边,无异于某种被慢性毒药侵蚀着。
可尽管如此,尽管受到诸多怀疑,埃尔克依旧待在了利斯二世身边。
不管是否愿意承认,埃尔克都明白,他是不愿屈尊为普通人的。无论是因为他那近乎执拗的傲慢,还是因为强大带来的不甘。
“——”
他隐匿在城镇边缘,寻了个无人的地方,伴随着一道白色辉光的升腾消逝,他整个人也静默消失在原地。
有漆黑羽毛散落在地面,被微风轻飘飘吹起,最终扬向空中化作灰烬。
——仅仅是瞬息间。
埃尔克抬眼望向那近在眼前的高耸建筑群,有士兵恭敬致礼。
二
那之后大概过去了几日。
利斯二世的难解病症确实有所好转,只是……
这种珍贵的药材用在那种疑神疑鬼的人身上实在是浪费。
他莫名想起那日剧院上,爱斓花盛开的景象。埃尔克有些出神地想着,那个女孩子如果不做魔术师,一定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埃尔克独自踱步在后花园,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作为备受敬仰的骑士长,更多时候,他不屑于与其他人过多接触。
他有着属于自己的一套生存模式,尽管这会让他偶尔出现厌世的空虚感。
不过也罢,毕竟英雄都是孤独……
“咿呀——”
嘶哑的鸦鸣突兀的打断了埃尔克惆怅的思绪。
之前剧院的那只白鸦突然俯冲而来,挥动翅膀朝着他的脑袋狠狠的敲了一下,“傻子,你的戒指落在剧院了。”
埃尔克定睛看到白鸦的腿上绑着的指环,方才察觉到自己一直戴着的戒指的消失,便略加思索,缓缓开了口,“是你家主人拿走的吧?”
白鸦一时语塞,只半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埃尔克此时已经猜出了大概,只轻声叹息着摇头,取下那枚仅作为装饰用的铜指环,“搭讪也不应该有这种方式,这东西也不值多少钱……没讨得了好,还落了个贼寇的罪名。”
白鸦别过头去,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爪子轻巧的向远处迈进,似乎在试图溜走。
“过来。”埃尔克眼疾手快,干脆一把抓住了白鸦的翅膀,“来都来了,陪我聊天。”
“喂!喂……轻点儿,毛都要被你拔掉了!”白鸦哑着嗓子抗议着,洁白羽翼抖落几根,却在顷刻间化作了金色灰烬。
埃尔克眯起眼凝视着眼前这只会说话的鸟,有些新奇,“你……”
“哼哼,想不到吧!我可是神鸟!不过你的反应很淡定嘛,难不成你见过其他会说话的乌鸦吗?”
白鸦得意洋洋的样子像极了某个剧院里的魔术师。
埃尔克想到这里,不禁漏出了几声嘲笑,完全忽视了它的问题。
白鸦见状不禁有些气急,“诶你这是什么态度嘛?我的身份说出来可绝对吓你一跳哦!”
“说说看。”埃尔克来了兴致。
白鸦沉思了一会儿,最终笃定的点了点头,“嗯……嗯!是可莉大人的神使!”
埃尔克伸出手指抚上鸟儿顺滑脊背,“这么说,那位可莉就是神?”
白鸦十分确信的点了点头。
神吗……
他非常肯定,这只鸟在胡诌。那位名叫可莉的魔术师少女,身上没有任何超凡的力量,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或许这只鸟真的是神使,但它的主人或许并不是可莉……不过这谁又能知道呢?
“啊,对了,先生。这是可莉寄给你的信。”白鸦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过身,露出另一条腿上绑着的纸卷,“本来这份工作不该我来做的,不过原本的信使最近好像恋爱了,根本看不到她。”
埃尔克取下那截信纸,铺展开是几行中规中矩的整齐字体。
“贵安,埃尔克先生,近来还好吗?
剧院的生意最近不太好,所以我本来打算卖掉你遗落在这里的铜扳指的。可谁知道最近铜价跌的这么厉害,所以干脆让小白还给你了。
ps:请务必收留小白几天,剧院实在喂不起了。”
埃尔克盯着那张信纸,沉默了几秒。最终,他从钱袋里拿出一小块金子,绑在白鸦腿上。
“埃尔克先生,你太懂了。”白鸦如释负重喜极而泣,说着就要给他跪下。
就算跪了也只是只跪着的鸟,所以埃尔克直接拒绝了它这愚蠢行为。
白鸦又发出了那尖锐的哑叫,像是在笑,“你真是太有趣了,埃尔克先生!多亏了你,我不用被可莉饿着了——如果信使一直不在,下次或许我还会来的!”
——最好还是别来了。
埃尔克默默吞咽下这句话,礼貌送走了白鸦。
或许这枯燥乏味的人生,需要一点其他意想不到的际遇。
三
埃尔克未曾想到,在那之后,他常常能收到那位名为可莉的女孩的信件。
以各种牵强的理由来搭讪,比如收地租,西市场的菜价又涨了……这样的理由。
埃尔克偶尔也会给她回信,比如询问为什么这样频繁的来信。
“因为想写信啦,仅此而已。”
她的字依旧是那样精致且整齐排列,尽管表面上轻浮又活泛,看起来骨子里却是个认真的人。
埃尔克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能窥见纸张背后,她狡黠的笑。
普通的镇子上的普通魔术师,却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随着时间的发酵愈发强烈,直到——
可莉亲自提着行李箱,带着三只鸟儿,来到了宫殿之外。
皇宫把守森严,普通人自然是不会放行,因此可莉就这样被挡在了大门外。
结果他赶到的时候,发现那女孩正在长椅上悠哉地喝茶。
“我就知道你会来。”可莉转过头露出一个微笑,肩上落着的白鸦见他来也象征性的扑棱了几下翅膀。
埃尔克只知道她从不离开那座剧院。看着可莉身边的行李,他忽然升腾起某种不好的预感。
“我要走啦,埃尔克。”可莉的声音仿佛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去更北的国家,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为什么?”
“因为一场世界级的大灾厄马上要席卷这座城市。”可莉说,“魔王的灭世计划嘛,虽然挺缺少规划的,但是……”
她的话像她人一样轻飘飘的,埃尔克从中竟找不出一点真实的感觉。
“理由呢?”他说,“空口无凭的话,让我如何相信你?”
“是呀,如何相信呢?”可莉弯起眼眸,“就是因为没有人相信,所以选择离开的人只有我自己呀。”
“打破那些人的常规生活,在他们眼中,我才是那个异类的疯子。尽管我已经在部分人心里埋下了警惕的种子,但……”
她昂头喝净那杯滚烫茶水后便松了手,劣质的瓷杯坠落在地,裂开一地碎片。
“我猜就算是你,也无法相信我吧,埃尔克?”
可莉站起身来,肩上的鸟儿受了惊纷纷展翅飞起,少女的脸上仍然挂着那不明意味的微笑,唇齿间流露那些没有实感的话,“所以,我是来道别的呀。”
埃尔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明有诸多疑问,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没有必要去说。
只是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魔术师罢了。
他目送那女孩头也不回的离开,直到彻底的,融化在喧闹人群中。
“我们还会再见的,在一切开始的地方。”
她好像说了这话,却又好像没有。
只是在那之后,他真的再也没有见过可莉。
这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无论怎样打听行踪,都只换来令人失望的消息。
直到——
“北国的布伦王都招揽了一位先知,似乎整个布伦国境内都在讨论。肩上停落两只鸦鸟,名字就叫可莉……”
“啪。”
空旷大殿中,埃尔克的茶杯坠落两半,流淌一地的,是令人目眩的暗红液体。
“……埃尔克大人?”
“菲琳,打扫碎片。”
情报员悄然退下,只剩那女仆战战兢兢的打扫一地碎片。埃尔克莫名有些心生烦躁,但是他还没有失智到拿下人出气的地步,只能按捺着自己的情绪,汇聚成一声悠长的叹息。
可莉……
埃尔克又一次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的预言正如她所说:疑虑如同一粒种子,在埃尔克心脏深处生根发芽。
三
大灾厄爆发了。
一切正如可莉所描述的那样,那是魔王的灭世计划,在某一天,毫无征兆的,火烧云降下了灭世的火焰。
大火燃烧九天九夜,摧毁了城市,也摧毁了利马。
那几日是埃尔克第一次察觉到自身力量的有限,神明赐予的权能在魔王面前失效了大半。他终于明白,人类或许真的……
无法对抗神明。
“我能做到什么?”
埃尔克如此诘问自己。
——拯救所有能拯救的人,谁都好。这样在他面前一点点死去的城市,或许还会残留一线希望。
人们说,埃尔克的身世是模糊的,过去是空白的,就这样凭空降临的神明一般的存在,是利马唯一的救赎。
最终,利马的难民逃向了森林。
森林的掌权者是一位龙族和一名人类,互相牵制又和平相处着,埃尔克着实有些想不通他们是如何将社会运作起来的——
“我要你为我所用。”
埃尔克直视着森林的掌权者,这是那位名为希恩的人类提出的唯一条件。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希恩轻轻笑了,“你说到底,只是想做英雄而已。我能让你贯彻你的正义,而你,要为我所用。”
希恩看出埃尔克眼底依旧存在的疑惑,却只是说了一句同可莉一样不明所以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一切的。”
——“在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句话仿佛一道锥心的魔咒,将埃尔克的心脏挖开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
埃尔克不是没有想过回到那个剧院一探究竟,但是希恩像是故意唆使他一般,隔三差五就给他派送一些奇怪的任务——甚至精准扶贫这种事情都有。
“北国布伦或许有吞并我们的意思。”希恩对此的解释轻描淡写,甚至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在安抚那位沉睡的龙皇,“你是我的底牌,因此为了让你一直待在我的视线下,我不得不用这些琐事把你强留在森林里。”
“为什么一定是我?”
希恩轻声笑了,笑容却隐约发涩,“你不知道吗?森林是一个根基不稳的政权,森林政权的诞生多亏了一位贵人的帮助。”
“森林是如此脆弱,仅仅一场大火就使其成为废土,我和龙王建立的政权也是如此,一个小国就足以让我们覆灭,因此我们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可是你哪里来的信任?你就不怕我临阵倒戈?”
“你不会,因为你是埃尔克。”希恩的眼眸平静的毫无生气,“正义,理想化,固执……你就是由这些东西堆砌出来的啊。”
埃尔克愣在原地。
他仿佛再一次回到了见证可莉离开的时候。被人牵着走到一个没有退路的断崖,身后没有路,眼前又是一片虚无。只留下他孑然一身,被洞穿,然后溺死在这片天地中。
——“埃尔克。”
最后还是希恩将他拉回了现实,“你听说过北国的先知可莉吗?”
“听过。”
“她是个真正的预言家。”希恩难得流露出些许赞赏的神情,“她的预言从未出过错误,虽说她的性格有些捉摸不定,但是她的能力很值得赞赏。”
埃尔克回想起她第一次预言的那场大灾厄,不由得点了头。
“但是就在昨日,她被冠上了魔女的罪名处以火刑——”
希恩对上埃尔克眼中一刹那的惊诧,慢条斯理的解释,“森林对舆论的把控是很严格的,你不知道的是在这段时间里,关于'北森战争'的预言,在森林外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什么预言?”
“北国必败。这是可莉亲自散播出去的,引起大规模恐慌的言论。因此为了人心稳定,北国需要处死她服众,为了让她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北国更要这么做。”
埃尔克蹙起眉头,“但是她为什么要这样……”
“她在为你铺路,埃尔克。虽然我们势单力薄,但她执意要让你成为英雄。尽管你无所不能,但你仍是一个人。可莉小姐在为你尽可能削弱北国的战斗力,而且……我们也有和北国开战的打算。”
埃尔克有些目眩,那种身在断崖的虚无感再度席卷全身。
他只记得自己对希恩说了一句话。
“我想去见她一面。”
四
那是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埃尔克独自一人潜入了北国皇都的地牢。
她的手脚都被铐上了镣铐,却仍哼着不知名的曲调逗弄着那鸟儿。
“哟,好久不见啊,埃尔克。距离上一次见面过去多久了来着?”可莉看起来没有任何将死之人的憔悴,仍旧挂着那不明意味的微笑。
“一年。”埃尔克的手已经攀上了铁栏,想了想却又放下。
可莉察觉到他的动作,像是抓到别人把柄的孩子一样饶有趣味的笑了,“你还真的是一成不变的无聊的人呢——把我放走对你来说其实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吧?”
“我不会那么做。”尽管冷血,但那样违背了信条。埃尔克告诉自己,不能为了私欲……
“我知道,”可莉托腮笑道,“正义,理想化,固执……你就是由这些东西堆砌出来的啊。”
“……!”
“埃尔克,很久很久以前,我其实是恨你的。”可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们是谁,我们背负着什么,你根本不记得啊。”
“你在说什么……”
“战争的导火索就要点燃了,你将成为胜利者,故事的主角。而我,终于可以卸下担子了。”
可莉没有回答埃尔克,自顾自说着话。片刻,她伸出手,探出狭窄的铁栏缝隙。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一如最初见面的时候。
“明天是行刑的日子。”她说,“答应我,看着我,直到最后一刻。”
在这星月夜的夜晚,幽暗的牢狱最终照不进一丝光亮。
她自说自话,自我感动。
埃尔克不是不明白,只是他不愿接受。
五
埃尔克曾经问过自己,什么是悲剧。
向死而生的人类,最终走向同一个结局,这算是不幸还是解脱?
活着是苦难,死后却又被吊唁。
他目不转睛,看着那女孩被火焰一点点蚕食吞没。
——直到尸骨无存。
直到最后,她都挂着那高深莫测的微笑。
伴随着鸦鸟声嘶力竭的啼鸣,那道灵魂湮没在了这漫天灰烬之下。
人群的叫好、哀叹……整个世界的喧闹在他看来是一片死寂,整个世界仿佛定格的默片一般,唯有那火焰烧灼到最后,点燃了整个画面——
“……!”
埃尔克从梦中惊醒,时针指向凌晨。
他的后背被莫名的冷汗彻底浸透,不知道是因为那奇异的梦境,还是因为……
枕边出现了一本古旧的书,书的扉页,刻印着三只鸦鸟。
“又见面了,埃尔克先生——”
那只白鸟哑着破锣嗓子叫嚷着,在埃尔克面前,第一次幻化作了人形,“我叫白鸦,是先知埃尔克大人的神使。”
“先知……”
他早该察觉到了。
埃尔克缓步下楼,来到白日处刑的地方。
空旷,平常。仿佛白天那漫天的灰烬是一场幻象。
“客人,投宿吗?”见他这幅愣神的模样,有旅馆的老板热情的揽客。
埃尔克有些木讷的回头,近乎喃喃自语。
“我问你……你记不记得白天处刑的那名叫可莉的女性。”
“可莉?那是谁?”
那夜晚的狂风骤雨,从未停歇。
七
埃尔克失去了一切力量,唯独获得了预言未来的能力。
他最终同希恩递交了材料,辞退了官职。
“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座剧院依旧是那样破落不堪,埃尔克独自一人将其修缮扩建了少许,偶尔也会学着可莉的模样变起了魔术。
是某一日——
埃尔克刚刚从帽子中拽出一只白鸦,黑暗的座位上忽然响起了某个人的掌声。
穿着廉价却颇有格调长裙的少女从阴影中走出,鞠了一躬。
“无意打扰,但这真的是相当不可思议的魔术。”
“你……”
“我叫可莉,是偶然来到这儿的旅者。”
她轻声笑着,挂着那不明意味的微笑。
她的身世是模糊的,过去是空白的,就这样凭空降临的,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