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山区黑得太早,下午三点多,天已经暗了下来。
穿过参天大树和层层植被覆盖的山坡, 一条小径成了通向棋局峰的必经之路。几辆加长suv组成的车队渐渐出现在山道尽头,少顷便呼啸飞至, 向着远处笼罩在云雾中的山顶盘旋而去。
王鹏飞年近五十, 身材偏胖,两手腕上绕着好几层乱七八糟的象牙碧玺紫檀木念珠,时不时就盘两下。这人大概在沿海一带生活久了,很不习惯深山严寒,几层毛衣加羽绒服穿得他更加庞大臃肿, 一个人就几乎占了整排后座, 把老蔡挤得只能紧贴着车窗。
加长suv陆续停在村寨前的空地上,首车尚未停稳,老蔡便忙不迭跳下来,打开车门扶住了王鹏飞。
只见不远处秦川大步走来,朗声道:“等你们大半天了!这他妈冻死人的天气,干什么去了耽误那么久?”
秦川穿着丛林冲锋衣、绑腿长裤与登山靴,腰里带着枪和弹夹,这么精悍的装束却还配着那副文质彬彬的金边眼镜。
王鹏飞一开始没认出他来,待到了近处定睛一看,突然从那副熟悉的眼镜上找回了某个记忆深刻的片段,整个人蹭地向后一退:“是你?!”
秦川无辜以对。
“啊?怎么是你?”
一旁的保镖连忙把人拉开解释一通。
不知道秦川当警察时曾经对姓王的做过什么,王鹏飞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哆哆嗦嗦指着他:“那、那这、那现在是……”
“黑桃K已经在屋里等了,咱们最好快点过去。”秦川瞧了眼村里,呦了一声,“这村里赶巧今儿办白事,你们倒是谈得起来。”
王鹏飞连吭都不愿意吭一声,转身忿忿进村了。
保镖无助地看了看秦川:“秦哥……”
秦川无奈地耸耸肩,在路边摊的老大爷手里买了瓶矿泉水,紧跟着他们一起进村。
他转身时候模模糊糊听见老大爷说:“……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秦川突然转头看过去,老大爷理了理布摊,气沉丹田地喊:“瓜子可乐矿泉水!苹果香蕉芒果干!看一看呦——”
金框眼镜下的瞳仁透出肃杀的寒意,远远地凝视着吆喝的大爷。
秦川打量了半晌,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他低头揉着眉心走了。
鲁·打地摊·买杂货的老大爷·老戏骨担当·叔终于动了动,轻轻地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暴露,现在的年轻人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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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的五楼比普通的VIP房还要豪华。
白色的软沙发,白色的水晶茶几,白色的茶壶,白色的瓷杯,连地毯都是毛茸茸的白色。主人家好像患有洁癖晚期,屋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丢丢杂物,也没有一丢丢人气。
老蔡扶着臃肿的王鹏飞上楼来,在四楼结结实实地被冻了个哆嗦。
秦川目光接触到大厅里的那口棺材时,心里攸地一跳。
“不好意思啊,让您久等了。”王鹏飞颇为满意地环顾了一周。
“不久,我们也刚到。”闻劭彬彬有礼地笑了。
王鹏飞眼前一亮,满脸热切,赶着上前就要握手。但黑桃K仿佛没注意到他的殷勤,也无视了半空中那挂满大翡翠扳指的手,只随便点点头权当打过了招呼。
“王老板怎么想起来要在这谈?”闻劭随口问道。
王鹏飞坐下顺了口气,嬉皮笑脸地说:“啊,这不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爬山辛苦不如就在这里好好谈。哈哈,您说呢?”
闻劭不置可否。
秦川进屋来,默默立在阿杰旁边。悄咪咪地问:“这地方怎么鬼屋似的,你们老板心真大,这还能谈得下去。”
阿杰分了他一个眼神,懒懒地说:“你要是怕了可以去楼下等。”
“算了,我其实也没多怕。”
秦川回想一下楼下阴森森的一众村民,觉得还是鬼屋好,毕竟这至少还有活人。
江停上来的时候,黑桃K和王姓毒贩刚刚好谈成了。
王鹏飞眼睛一亮,起身要与江停握手。笑着说:“红心Q,久仰久仰。”
江停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去理悬空的手,随意地点点头坐到了闻劭旁边的沙发上。
江停坐着的时候腰板习惯性地挺直, 双手自然放在交叠的大腿上。王鹏飞怀疑地上下打量他, 大概觉得传闻中的红心Q太清瘦朴素, 半天终于寻思着咳了声, 笑问:“哎, 你穿这么点儿不冷啊?”
“我本地人,习惯了。”江停淡淡地回答。
王鹏飞又双叒叕被晾在一边,尴尬地坐下盘手腕上的佛珠。他看了看似笑非笑的闻劭,心里一寒,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那个……工厂的航拍图我能看看吗?”王鹏飞手里夹了根烟,讪讪地问到。
“你这么想见,为什么不去厂子里看看?”闻劭笑着说。
王鹏飞指了指自己,自嘲般咧嘴笑了:“年纪大了,没办法。”
闻劭偏头微微颔首,阿杰递过去一只手机。
“嗳哟,这阵势。”王鹏飞挺着臃肿的身子凑上前,夹着烟啧啧叹道:“不愧是金三角的大老板,瞧这周边地形,就算条子生了千里眼也找不到,而且在山里建起来的厂房也半点不含糊,跟正经工矿企业似的——有钱,真是太有钱了!”
“过奖,”闻劭轻轻地笑了笑,“不过都是些帐篷罢了。”
王鹏飞咕噜咕噜地喝了一杯茶水,道:“哎我说,那批‘蓝金’的货我们按你说的,离岸账户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这边验完了货,那边打个电话立刻就能汇款!价格什么的都好商量,之前咱们说定的折扣也不必再给了,不然我再给你添这个数——怎么样?”
王鹏飞一手在桌上磨着杯盖,一手张开粗短的五指,比划了个数字。
“噢?”闻劭笑道,“为什么?”
“嗨呀!这不是生意越做越大了嘛,光靠进货已经供应不上啦!”王鹏飞指了指手机上的图片说:“我看这片厂房不错,反正你们的生产线也不打算在西南地区做下去了,不如等咱们交易完成后,你顺手把这片山送给小弟当添头,行不行呀?”
闻劭不置可否,戴着皮手套的修长指节指指屏幕上郁郁葱葱的山野:“这片山?”
王鹏飞一个劲点头。
“行啊。”
姓王的万万没想到黑桃k答应得这么随意,心中一喜。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喜形于色,就只听黑桃k笑问:“可是宪|法规定了国家疆域的完整性和不可分割性,你眼前这片山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不是我的,怎么送给你呢?”
王鹏飞:“……”
姓王手下的所有人表情都精彩无比。
“那,那这货……事不宜迟不如现在就派人过去?”王鹏飞转头问闻劭,眼里闪过亢奋的精光。
闻劭嘴角微勾,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对面的王鹏飞,然后抬手招了招。
阿杰麻利地带秦川离开了。
王鹏飞派老蔡过去,也点了几个手下跟着下楼了。
闻劭起身走到素白色的窗框前,垂眸看着底楼的村民,突然开口:“江停,过来。”
江停顿了一下,僵硬地迈着步子。他的脸如一张白纸,瞳孔轻轻地缩了缩。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力气才不让自己颤抖,淡淡地说:“干嘛?”
闻劭没有看他,他一直盯着外面,随手指了指窗外热闹非凡的宴席,一二楼里基本上全村老少都在场了。他问:“你说,有多少警察混进酒席了?”
江停猛地抬头,手指握出了细密的汗渍。
江停没有说话,背后的王鹏飞倒是凑过来,说:“不可能吧,要是有警察混进来就必须一起喝酒吃饭吧,这村子里的东西外人可不能碰的。”
闻劭饶有兴趣地看向他,微微笑着问:“是吗?”
“不然我怎么会选在这里呢?多危险呐。”王鹏飞指了指桌上的茶盏,“那个是我之前来的时候送给这屋主人的,她不久前过了,就是四楼的棺材里停的人,我顺便来看看她。”
“为什么不能碰?”江停声音冷冷清清。
“听说啊,”王鹏飞朝底下努努嘴,“谁碰了村里的东西,谁就会变成傀儡一样的亡魂,跟村民一样永远被束缚在寨子里。”
江停愣了一下,心里浮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不对劲,很不对劲。
闻劭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两手插兜静静地看窗外的风景。
他左手攥紧了兜里黑玉的符牌,微不可查的血光从眼底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