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环绕,盘云蔽日。
几辆越野车在崎岖的山麓间穿梭,鱼贯而行。
村口一个大爷在吆喝着杂货大甩卖云云。
“瓜子可乐矿泉水;苹果香蕉芒果干——”
领头的越野车骤然停在大爷面前。
“停车。”
那大爷抬头看向车里,耳边的清风带来一个醇厚磁性的男声。
后座的车窗缓缓放下,露出里面人柔和的面孔。
“矿泉水要不要来一瓶?这村里的可没有老夫摊上的干净啊。”大爷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几瓶矿泉水往车里塞。
西装革履的年轻人颔首接过,上下打量了一番卖杂货的大爷,含笑说:“有糕点吗?桃花糕?”
后座另一个靠在座椅上的年轻人转头看来,眼底满是惊讶。
“您买桃花糕做什么?”大爷疑惑,“这山旮旯里头这玩意难找得很那。”
“带回去哄我小祖宗。”闻劭眼角漏出星星点点的笑。
江停在他身后猛地意识到什么,不动声色地盯着杂货大爷。
大爷一拍大腿,一边叨叨自家养孩子的家常,一边从身后翻出一盒温热的糕点,爽朗地笑了:“有有有,一盒这个数。”
他手心满是老茧,粗糙的指头缓缓立起三个。
闻劭点点头,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从兜里拿了三千,塞进大爷爬着裂口的,深褐色的掌心里。
大爷原地震惊,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大,大老板啊,老夫只想要三十。”
“你拿着就行,不用找了。”闻劭说完,彬彬有礼地把车窗摇了上去。
“哎!不是——”他还想再说什么,车已经走了。
大爷摇摇头,心道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的,真败家玩意。一边捏着手指唰唰地数钱:“有钱人真阔绰,赚啦!”
大爷抬头看看远去的越野车,钞票下的手隐秘地作了个手势,暗处有人动了动,消失在墙头。
“瞧一瞧,看一看嘞!——”
车子进了寨门,卖杂货的大爷雄浑的吆喝声渐渐远去。
“大哥,那人……”阿杰在副驾驶上凝视着反光镜里的老头,欲言又止。
闻劭拆开装糕点的盒子,里面是空的,没有香香软软的桃花糕,却偏偏有桃花香味蔓延开来。盒子底部平平整整地放了一张书信纸,上面的字迹不是他熟悉的,不过看墨水的晕染程度,应该是方才匆匆忙忙写的。
“鲁叔。”闻劭淡淡地说。
他把字条轻轻摊平,垂眸细看。
纸上龙飞凤舞肆意张狂地写了几句话,大意是在提醒他要小心提防对面姓王的那方势力。
盒子设计非常巧妙,盖子上夹了一层暗格,鼓鼓囊囊的,却也不容易发现。
闻劭捣鼓了半天,直到快到目的地楼房了,他才解开机关。暗格里滑落出一块叠得豆腐脑似的纸片,上面花花绿绿的线纵横交错,第一眼看上去像一副花里胡哨的卡通画作——那竟是盘云寨里的势力格局。
江停趁机瞥了一眼,只看清了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他有些拿不准那图画的是什么了。
连闻劭本人都不由得感慨阿亭手下众人神一般的侦查手段和无人能及的办案效率。
图上的整个村寨都是红色预警,东南片区是零零散散的蓝色——警方驻扎地。
有模有样的建筑模型里分布着碎片状的黑点——敌方埋伏点。
画里还添了几个金黄亮眼的五角星——我方目前的设伏范围。
闻劭琢磨半晌,把东西抛给阿杰,吩咐道:“你对着这个布局图,安排好我们的人。”
居然是布局图!
江停愣在原地,惊讶到不可思议。
阿杰接过纸片,低头扫了一眼,心道不愧是言顾问手下的。
平常八竿子打不着,比如樢穆,看着一本正经接触久了就发现,人家那是演技派,礼貌什么的又不能当饭吃。在他面前花花公子一个,风流潇洒……
不对,我干嘛要想他?
阿杰不自觉忆起樢穆清浅的笑容,攸地回神,继续思量排兵布阵的事。
·
韩小梅和马翔出门打听情报,他们对村民声称,自己是省里派来负责扶贫攻坚项目的。
村长从来没有见过比乡镇府更大的官了,颤颤巍巍地接待两人。
这村子四周建起了水泥房,虽然处在深山老林里,不过肉眼可见的富裕,家家奔小康。整村人都是拆家,老老少少从小就学会了制毒工序,家家户户的流水线装备齐全。青壮年们都窝在家打游戏,悠闲地抽烟喝酒。
“我刚才看见有几辆车过去了,他们是谁啊?”韩小梅手里嗑着热心的村民送的瓜子,好奇地问村长。
“啊……那是,是有人回来探亲戚来了。”村长往门外看了一眼,僵硬地笑着收回了目光,手指不经意地战栗。
韩小梅觉得奇怪,什么亲戚这时候来探。
马翔打量着村长的反应,转头看过去,几辆越野车已经看不见尾了。
车上究竟是什么人,竟让村长这般害怕?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有问题。
“老伯,不用泡茶了,我们两随便逛逛,随便逛逛去。”马翔说着就要起身。
村长也不阻拦,兀自在那神游。
等二人准备出门左转的时候,他突地回过神来,拉住了马翔。
“唉,小兄弟。”
马翔住了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村长朝越野车队去的方向努努嘴,声音压得很低:“不瞒你说啊,他们这次回来是要办白事的。规矩在这,外人不能靠近,还请小兄弟见谅了。”
马翔嘴角一抽,干笑着:“这样啊,那我们去那边看看好了。”
韩小梅礼貌地点点头:“谢谢大伯提醒了。”
“没事没事。”村长松了口气,“咱们寨子里啊,也没什么好看的……”
“不干事,我们就是来见见世面的。”韩小梅解释。
马翔抬步就走。
两人在村长若有若无的视线下缓步走到村口,背后冷汗唰唰的。
村口的大理石上蹲着一个白色衬衣的年轻人——是给他们瓜子的热心村民。
马翔商量片刻,觉得可以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来,毕竟年幼无知。
“早啊小哥哥,还有小姐姐。”那年轻人从石头上跳下,优雅地像个绅士。
“早,你的瓜子很好吃。”韩小梅挥挥手。
年轻人笑了:“小姐姐谬赞,我家叔叔炒的更好吃。”
“不过,”年轻人顿了顿,嬉笑到:“这村子里别的东西可不能乱动了。”
韩小梅正要问,年轻人补充到:“规矩如此。”
韩小梅谅解地点点头。
马翔凑上前与他聊家常游戏,他们都是不搭调的性子,两人很快就称兄道弟了。
年轻人叫做如歧。
韩小梅试探地问:“歧子,你知道今天谁家有事吗?”
如歧往村子西南角瞟了一眼,神色如常地点点头。他顿了顿,眨巴着眼看向马翔:
“哥哥姐姐们想去看看他们做白事吗?”
马翔一听有路子,点头如捣蒜。
如歧眼眸一亮:“我还正愁找不着人一起过去呢。”
“为什么要一起去?”韩小梅不解。
“嘿嘿,不瞒姐姐说,我,我从小怕这些东西。我叔年纪大了不想去,怕出事。就,就,就让我……”如歧一张精致的娃娃脸皱在一起,韩小梅想动手捏一捏。
马翔恍然大悟:“歧子啊,你蹲门口也等不着人吧。”
如歧手肘轻轻捅过去,不服气道:“胡说!那视野老好了,谁出了门我一下就能发现,哪里等不着了。”
马翔嘻嘻哈哈地躲开,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如歧肩膀上。
韩小梅对“白事”十分积极:“我们现在去?”
如歧漫不经心地朝村口的杂货摊看了一眼,鲁叔远远地做了个口型大概是“有事谈”。
他撇开眼瞧一瞧村里,转头笑着说:“我回家跟我叔说一声,你们先到那个路口等等我。”
如歧说着就跑远了,一边喊着:“十分钟!等等我啊!”
马翔低头看表,手指搭上了蓝牙耳机。
“吕局,情况不太对劲。”
一阵刺啦的电流声响起,然后是吕局佛系的粗嗓门:“怎么了?”
“有人进村来了,开了几辆越野车。这村里头也不太对劲,有家人听说要办‘白事’,我和韩小梅打算去探一探。”
吕局的眉头皱巴巴地叠起,看向旁边的黄兴:“‘钉子’有消息吗?”
技侦黄主任在电脑上哒哒哒了半晌,失望地摇摇头。
魏尧拧眉:“会不会是他们临时变卦?”
吕局点点头:“有可能。”
他喊话马翔两人:“你们先等一等,我叫严峫过来,和你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