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村后山以东,山涧两公里。
一座陡峭的山壁将村庄与山路隔开,顶端巨石酷似棋盘,矗立在苍穹之下。青灰与枯黄相间的密林层层叠叠,覆盖了视线所及的大部分天空,唯见飞鸟成群而过,又扑扑簌簌地消失在森林里。
经过多天的努力,阿亭终于找到了一条弥漫着诡异气息的羊肠小道,路上有很明显幽蓝色的花粉残存。只不过小路被阵法遮掩,不容易察觉。
“我今天可能晚点回来,要是有什么事,你用你的令牌找我就行。”
阿亭身上穿着朴实无华的朱红衬衣,简简单单的,依旧遮不住少年高贵沉稳的气质。
“小九自己小心。”闻劭把人搂在怀里,揉了揉软软的黑发,轻轻地◎过。
“知道啦。”
阿亭招招手,只带着樢穆和阿玄离开了。
闻劭看着少年远去的身影,对阿杰吩咐道:“告诉王鹏飞,让他们提前到今天过来交易。”
阿杰疑惑地看过去。
“小九他不喜欢。趁他出门把事情解决了也好,别脏了他的眼。”
“……是。”阿杰默然。
他知道阿亭以及樢穆无心于此,他们也从来都没有真正参与过这些。村医被锥子捅进咽喉喷射出的淋漓血箭,缅甸僧侣被焚烧后扭曲焦黑的尸体,边境一整座一整座艾滋村庄的萧条和绝望……无数尸骨腐败产生的恶臭,无数怨恨积累成的罪孽,似乎都对少年的心性没有丝毫影响,永远都是一种淡漠的态度,对所有事情一笑了之。
他有时候会觉得,少年比任何人都更有天赋入警。言顾问的雷厉风行,杀戮果断在他身上暗暗敛起,却依旧锋芒毕露,特别是审理人的时候仿佛最严苛老练的法官,让人不得不服。
事实上,要不是上面那位百般叮嘱阿亭不要掺和这事,三番两次告诉他要一心一意投入到偷渡之案里,他早就生拉硬拽也要把闻劭从犯罪圈子里扯出来了。就算他不情不愿,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上面可是许诺过让某人可以功过相抵的,至于怎么个抵法,那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阿亭来到村口榕树的树冠上,遥遥看清密密实实的树丛掩映后,高处正透出零星错落的灯光——那竟然是一排沿山道搭建起来的临时工厂建筑群!
深山老林里显然无法构建出砖石混凝土建筑,库房是用高强度铝合金框架和强化PVC篷布建成的,虽然还是稍嫌粗糙,相较于大多数隐匿在山区的简陋制毒作坊来说,这已经是相当稳固稳定安全生产的典范了。尤其是涂成暗绿色的篷布外层和地基轨道,远远望去和漫山遍野的苍翠混为一体,哪怕用航拍都很难发现蛛丝马迹。
阿亭视线偏移了一点,看着林间的一小块泼墨似的黑色,冷冷地勾了勾唇角,三两下从树上跃下。
阿亭抱起阿玄,捋一捋狐狸脑袋,吩咐道:“你去厂里蹲着,不要离开工厂范围了。”
阿玄嗷嗷叫着跑开了,大尾巴一晃一晃的。
阿亭眼里含笑看着跑远的狐狸,转身抬步进寨子。
“先去村子里探探,不急。”
樢穆挠挠头,恭恭敬敬地道:“诺。”
年轻人向来不走寻常路。
两人一前一后从村子上方掠过,脚踩在屋顶上竟然没有声音,连空气都毫无反应。
空中的视野绝非地平线可比的,阿亭很快就确定了警方的指挥中心,以及众警员的参与度。
相当多的熟人。
寨子里老老少少都贩毒,大部分人毒瘾根深蒂固到了灵魂深处,无药可救。
“这里有问题,传话给如歧和鲁叔,让他们带人守着这个村。”
“那过来的警察……”
“老规矩,我们只救活人。”
“诺。”
所谓活人其实是指有命之人,行将就木的,一心寻死的他们管不住,也懒得管。他们不是圣人,没必要玩什么“高善”。
随随便便逛了逛,一红一青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没入林间,掩盖在郁郁葱葱的树荫里。
阿亭在林间畅快地疾跑起来,仿佛禁锢已久的雄鹰回到天空的怀抱,自由自在地翱翔于深蓝之下。红衣翩飞,如一串串桃花悠然绽放,转瞬即逝。他跑得飞快,偏偏给人一种闲庭信步的错觉。
樢穆紧跟着阿亭,他一个傀都感觉累了。
殿下放飞自我的show time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得到的,开车两小时的路程硬生生给他变成了凌空微步和轻功疾跑半小时。
隐秘的工厂在林木和阵法的双重掩护下,几个月以来都不为人所知,没有人清楚,吴吞真正的宝藏其实就在他们眼底,甚至于与他们擦肩而过。
阿亭在阵前摸索片刻,眼角瞥见一株格格不入的灵芝草,抬头与樢穆对视一眼。
下一刻,两人默契地退开半步,双双施法炸金花。
法阵扛不住两人疯子一样的暴戾输出,缓缓裂开一道狭长的走廊。就像有人拉起了帷幕,露出舞台上的剧本表演一样。有风掀开了眼前的遮羞布,袒露出埋藏在棋盘深处的罪恶。
阵门的动静惊扰了里面的鬼畜,匆匆忙忙围堵在裂口,歪瓜裂枣们吵吵嚷嚷地蜂拥而至,给了阿亭浑水摸鱼的机会。
阿亭转眼间换上一套黑衣黑裤的鬼面装束,身长努力地拔高了些,原本内敛的气质在酷炫狂拽的鬼面皮囊下荡然无存,反而愈发冷血无情。
樢穆赞叹不已,他家殿下穿什么都好看到了极致。
阿亭给冥界传了信,阴兵很快会到。
阵口的灵芝旁不知何时掉落了一个小小的器械,静静地躺在灵芝底下,蓝色的灯光扑闪扑闪的。
工厂里很闹,也很静。
一排排流水线上上演着与外面截然不同的工序,新“蓝金”的制作井井有条。
这里的天是模模糊糊的黑色,仿佛永远是黎明前。
仅凭花瓣上的幽蓝就可以辨认出周围的一切事物:
简单破旧的车间,阴森寒冷的药材窟,堆积如山的白骨遗骸,来来往往忙碌的妖魔鬼怪,血流成河的地下窑洞……无一不彰显着这个地狱般的工厂究竟承载了多少孽债。
这里的一切,都宛若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