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寺庙。
四面环绕丛林, 白日里泼墨般的浓绿都化作了地狱里爬出的重重鬼影。熊熊燃烧的火把映亮了村庄上空,响亮的噼啪声伴随着暗夜松涛,风卷着僧人们的嚎哭奔出很远。
五辆开着大灯的悍马车围成一圈,几名手持冲锋|枪的缅甸人站在车外, 火光映出他们脸上阴沉的匪气。
樢穆带着小弟们一脸肃然地立在一旁。
没有见到红衣少年的身影。
寺庙前的空地上, 黑桃K弯下腰,面对面色如土的住持,点了点手里那张照片,上面是一名约莫六七十岁的老年僧人穿着赤黄色袈裟,眼皮上皱纹层层耷拉下来,光着一条衰老浮肿的胳膊,端坐在佛堂中。
黑桃K用中文问:“他在哪里?”
住持滴泪横流,一个劲摇头抽搐嘟囔, 又要挣脱桎梏磕头求饶。
黑桃K墨镜后的黑眼睛非常平静, 看不出丝毫不耐烦,又用缅甸语重复问了一遍:
“他在哪里?”
“@#¥*Y*&……”住持狠命摇头哭嚎, 身后僧人们更是齐声呜咽起来。
黑桃K无奈地站起身, 吸了口气, 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突然拔枪对准住持眉心, 干脆利落一个点射!
砰!
老住持头上开了个血洞, 双眼圆睁, 扑通倒在了地上。
周遭一静,紧接着有人尖叫有人昏倒,有人挣扎往前爬, 被毒贩上前硬生生抓住。黑桃K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从容走到下一名僧人面前, 问了相同的问题:“他在哪里?”
僧人年纪不大,早已吓得尿了裤子,哆哆嗦嗦盯着照片上那个身穿袈裟的老人,费半天劲才能听见他说的是:“真、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求求你,饶命,饶命啊——”
黑桃K问:“真的不知道?”
“真的没见过,不知道,求求你,求求你——”
砰!
枪声久久回响,僧人的尸体溅起尘土,死不瞑目。
空地上悲声大起,仿佛一出活生生的血海修罗场。黑桃K似乎有点厌倦,他闭了闭眼睛,收起枪,随便把照片塞给身后的阿杰,做了个漫不经心的手势。
阿杰会意地上前半步举起照片,向空地周围展示了一圈,用缅甸语厉声喝问:“谁知道这个人的下落?说出来就可以活命!不然你们今天都要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瞬间将所有悲号都活生生地压了下去。
但紧接着,更尖锐绝望的哭泣从空地四面八方响起,甚至引得山林间的野兽都阵阵长嗥,伴随着波涛般的风奔向远方,攀进了紧闭的车门里。
樢穆眼皮突地跳了跳,低低地说了一声“要糟”。
阿杰听见了,不解地看过去。
樢穆做了个口型,大概说的是“起床气”。
阿杰本能地看向不远处的车子。
几个傀儡小朋友心有灵犀地瞄了一眼平静的车,不约而同地缩了一小步,屏息敛声站在一边。很快获得了十几个复杂的,简称看傻子的目光。
然后懵里懵懂的众人就明白为什么了。
车门猛地被人拉开,又重重地关上,从车里下来一个祖宗。祖宗睡得好好的,被吵醒后现在只想杀人。
阿亭皱着眉扫视一周,轻飘飘地开口:“吵什么。”
他声音不大,众人都只是模模糊糊听见他在说话。但是下一秒,所有闹哄哄的杂乱无章的声响都突然停住,林海的涛声,野兽的哀嚎,和尚的哭丧声都没有了。好像录音机卡带了一样,方圆百里陷入诡异的寂静。
旁边的人正准备回答,冷汗却不要钱似的冒出来,僵硬地看向平常嬉皮笑脸的少年。
几个僧人见他是个小孩,不要命地凑上来继续哭嚎着:“我不知道!——没,没见过……真的没见过……求求你,求求你——”
全世界也只剩下了这几道哭声。
阿亭眉间戾气浓得可以说是阴翳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为哭丧的人点了一根蜡。
阿亭烦躁地“啧”了一声。
几道寒光从指间射出,四周又重归宁静。
那几个带头吵吵的和尚额心正中插着一根银针,直挺挺地倒在地下,死不瞑目。
阿亭声音提高了点,肉眼可见的不耐烦:“还要我再说一遍吗?闭嘴。”
这回没人敢动了。
连空气都是缓缓地流动着。
久经沙场的毒贩们侧目看向阿亭,心头一悸。少年敛了笑意,眉眼间凌厉的寒气四溢,漂亮又危险,周身杀气腾腾的强势。他虽然是小朋友的身子,但看起来比成年人更沉稳凝练。
黑桃K揉了揉额角,跨过老住持的尸体,向空地外的越野车走去。
“小九醒了?”
阿亭冷冰冰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他淡淡地说:“太吵了,睡不着。”
众人心说可不是,这根本没人睡得着。
阿亭顿了顿,又吐出来一个字:“烦。”
四周依旧没有声音,也不敢发出声音了。
樢穆等人:殿下这暴躁的起床气百年如一日啊,偏偏还有不怕死的玩意去惹他。畜生都比人上道。
黑桃K不经意地挡住了血腥的场景,轻轻捂住阿亭的耳朵,在他发间◎了一下,低声安慰:“现在不吵了。乖,再睡会。”
缅甸手下回过神来疾步迎上:“老板。”
“看来他们是没撒谎。”黑桃K牵着阿亭懒洋洋说,顿了顿吩咐:“打扫干净。小点声。”
手下立刻应声,与阿杰对了个眼色,几名端着冲锋|枪的保镖走上前去。
樢穆收到来自黑桃K的眼神,缓缓落下一道结界,屏蔽了声音和影像。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连珠炮般的冲锋|枪声响彻空地,凄厉的哭号瞬间炸响又很快消失了。八|九个火把拖着尾焰飞进寺庙,少顷,整栋建筑变成燃烧的火堆,滚滚黑烟飞向浓墨般的夜空。
“大哥。”阿杰钻进悍马车,抬眼看见了枕在黑桃K腿上的阿亭,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他眼底似乎带着微许不安:“已经是第三座寺庙了,现在怎么办?”
黑桃K靠在后座上,手掌轻轻搭在熟睡的少年软软的耳廓上,侧脸映着车窗外狰狞的火光,似乎在闭目养神。
他这喜怒不惊的模样让所有人都非常忐忑。
约莫过了好一会,突然听他徐徐开了口:“应该还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哪。”
阿杰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您是说——”
黑桃K没直接回答,摆了摆手:“去打洛。”
阿杰连忙应声去吩咐司机,悍马车轰鸣启动,车灯连成一线,接连驶向远处伸手不见五指的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