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州。
大剧院。
富丽堂皇的灯光在大厅中缓缓变暗,沸腾的人声趋于静默,随即金红帷幕徐徐拉开,舞剧在如潮掌声中奏响了第一个音符。
观众席后沉重的侧门被推开一条缝,旋即一名约五十岁、头发灰白的中年人闪身进来,视线尚未习惯昏暗的音乐厅,用力眨了眨眼睛,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下。
“……!”
中年人尚未出声,只听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冷冷道:“跟上来。”
那引路的年轻男子穿一身黑衣,看上去就像剧院服务生,但身形步伐却远比常人矫健,后裤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中年人没敢吱声,低头快速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观众席,顺着东侧旋转楼梯来到二楼,在回荡不绝的歌唱声中来到了最中间的那个包厢门前。
“等着,”年轻男子丢下两个字。
他轻轻敲了敲门,随即钻进包厢。中年人强行压抑着忐忑等在外面,约莫过了两三分钟,才见那“服务生”出来,还是很简洁利落:“大哥叫你进去。”
包厢正对舞台,黑暗却宽敞的空间里靠墙摆放着三张红色大沙发,呈环形面对木质护栏。护栏前还有一张小几、两把扶手椅。
一名裹着风衣的男子正跷腿坐在左边那把宽大的椅子上,一旁端坐着一个红衣少年。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整脸,从侧面只见他眼睛紧盯着歌剧,神情似乎饶有兴味,修长的手指在小几上摆着的点心坚果盘里摸索花生,一个个慢慢地剥开,却是给旁边的少年吃的。
那少年长得可以说是漂亮了。他懒懒地看了门口一眼,目光一触即分。少年似乎对舞台上的戏剧节目并不在意,一心一意在果盘里找花生米吃。
中年人满心焦躁,快速向包厢左右环视一圈,但却只能望见几名保镖模样的人背着手站在墙角。
“您就是……”中年人忍不住咬牙问,最后一丝理智让他把“黑桃K”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黑桃K笑起来,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噤声,说:“嘘,第十三位公主出来了。”
舞台上,少女在音乐中捧着金果翩翩起舞,长笛在单簧管的伴奏下渐渐趋于明朗。最后出来的那位公主天真娇嫩、美貌绝伦,她在小提琴轻松欢快的旋律中光彩照人地登场,王子随之一见钟情,发誓要娶她为妻。
“美么?”黑桃K冲舞台扬了扬下巴。
中年人生硬地吐出一个字:“美。”
“你觉得王子爱她吗?”
“……爱。”
黑桃K点点头,似乎感觉很有趣:“是啊,人人都这么觉得。”
旁边的少年嗑着花生,冷冷地“呵”了一声,黑桃K抬手轻轻揉了揉他微凉的发丝。
“…………”中年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强迫自己站直,但背后已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也许是发现了这隐秘的恐惧和窘迫,黑桃K微笑着摇摇头,指关节在桌面上咚!咚!叩了两下。
包厢门又开了,一个低眉顺目的奶妈抱着襁褓走进来,里面有个熟睡的婴儿。
中年人立刻欣喜若狂地将襁褓接到怀里:“熙熙,熙熙——”
“据说这姑娘挺乖,不哭不闹,吃了就睡,是个有福气的孩子。”黑桃K又拣了个花生丢进嘴里,含笑道:“不过如果再有下次的话,可能她就没这么有福气了,知道吗?”
吃了就睡……这怕不是在养猪。阿亭暗戳戳地想。
他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幼小的女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抬手轻轻撩开她额前的软发,没多久又缩回了手,眼底是来不及掩饰的悲伤。
中年人不敢说什么。
阿亭自知失礼,道了声歉,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花生。
这声对不起没人敢收啊。
黑桃K看过去,眼里漏出复杂的寒气。
中年人面上肌肉一僵,针刺般的恐惧从心头扎过,开口时声音连自己都听得出虚弱:“我……我明白,但我也只是按流程办事,下头那么多人盯着,确实没办法……”
“流程有让你收草花A的钱?”
中年人呼吸一顿,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墙头草,两头倒,最终柴刀落下时第一个被割的就是它。”黑桃K就着这个靠在椅背里的姿势抬起手,用手背在中年人心口处拍了拍,语重心长道:“你这003的警号来之不易,好歹是拿命拼的,别轻易糟蹋了。”
中年人只觉心胆俱裂,脸色都变了,呐呐说不出话来。
这时他身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开门的保镖毕恭毕敬,用缅甸语小声叫了句:“杰哥!”
阿杰随便点点头,走到黑桃K身边站住,上下打量了中年人一眼。他目光有种狙击手特有的精亮,尤其站在暗处时,简直猛兽般亮得瘆人,眉宇一剔就透出了不加掩饰的冷酷和凶狠,看得中年人不禁心中发寒。
“大哥,被警方缴获待销毁的蓝金又被私下卖出去的事调查清楚了。”阿杰没跟中年人啰嗦,戴着露指手套的手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道:“前后牵扯的主要就是这几个人。”
这个笔记本每一页都贴着不同的二寸免冠头像,下面记载着涉事人员的名字和公职,那些个颇为凌厉的笔势让阿亭想起了他家樢穆。
黑桃K翻了翻,略微兴味索然,随手把那个小本子丢给中年人:“瞧瞧,你们市局内部出问题,竟然还得我们来帮忙调查。”
中年人措手不及,抱着婴儿接过本子一看,从一堆公职头衔中赫然瞥见了恭州市局禁毒支队、刑侦支队、省公证处、废品处理公司……职位最高的竟然还是个叫齐思浩的支队长。
他背上又开始发凉:“……我明白了,我会去处理的。”
“弄干净点,”黑桃K盯着歌剧,缓缓道:“那个姓齐的支队长先留下,有用。”
有用?
——有什么用?
大概中年人眼底的疑惑太明显了,连阿杰都不禁问:“怎么样,大哥?”
“支队长这个级别在很多事情上,领导职能与操作权限皆备,能派上的用处反而更大,所谓找县官不如找现管就是这个道理。”黑桃K 悠然反问:“这些不是咱们已经证明了的么?”
阿杰心领神会地点头应是,而中年人在旁边听着,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心中霎时浮现出一个人名——那是后来恭州系统内几乎公开默认了的黑警——原禁毒二支队长,江停。
台下突然响起的热烈掌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中年人觅声一望,舞台上的芭蕾剧已进行到了高潮阶段。闯入魔国拯救公主的伊凡王子被抓住,魔王凯斯奇想要把王子变成石头,情急中王子向自己救过的火鸟求助;火鸟在光明中出现,以神咒令魔王与群妖陷入了永难停歇的舞蹈,又唱起歌曲使他们陷入沉眠。
火鸟带领王子找到了附着魔王灵魂的蛋,将蛋打碎后,魔王凯斯奇便与它的罪恶王国一并消失了。变成石像的战士们复苏,公主们重获自由,伊凡王子宣布与最美的第十三位公主结婚,他们将在众人的庆贺之下,在圣咏合唱式的旋律与演奏中举行盛大的婚礼。
“多完美的结局,”黑桃K唏嘘道,“可惜真正的故事却不是人们所看到的那样。”
没人敢吱声,中年人不敢动,连阿杰都眼观鼻鼻观心地肃立在边上。
只有阿亭来了兴趣,撇了眼台上随口问道:“哦?怎么说?”
“魔王绑架了十三位公主,我却觉得他内心所爱和期待的一直是火鸟。尽管火鸟为他带来死亡,他却只会在火鸟降临时歌唱,否则整个王国乃至于永恒的生命,对他而言不过都是一尊尊冰冷僵硬的石像。”
“——或许王子爱的也是火鸟,但无所谓,王子注定与门当户对的公主在一起。”
没有人明白他在说什么,中年人不由地愣住了。
阿亭笑起来,中肯地评价道:“你哪来那么多歪理邪说。”
阿杰默默站在一旁心道,也就只有这个小祖宗才敢这么说了。
中年人偷偷看了几眼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只看到一点轮廓,就被另一个冰冷凌厉的目光逼了回去。额头上冷汗直冒,刻入灵魂的求生欲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黑桃K也不恼,干净修长的指节温柔地弹了一下少年光洁雪白的额心,流连忘返地搭在小小的下颌骨上。
“小九不生气了?”
少年调皮地冲他做了个鬼脸,仰头躲开他的手,看向门口笑着说:“樢哥!”
一个青衣人走了进来,衣角轻轻擦过阿杰的小臂。阿杰垂眸看过去,五指缩进掌心。
樢穆微微颔首,径直走到阿亭身边,从兜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轻轻地说:
“殿下,这是目前死亡人口的社交圈,很大一部分都是原来买蓝货的。属下猜测,应该是运输过程里出了问题。”
阿亭细细地翻了翻,在心里比对了一下近日看的销售记录,心里有了定论,说:“在他们有下一步行动前,派人小心盯着便是,暂时不用管他们 。”
“我们的人从土里刨出来一具尸体,与之前的死者都不一样。这是他体内的药物成分。”樢穆从袖口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条。
“知道了。这两天你辛苦了,带如歧他们去玩几天也行。”
樢穆眸子一亮,拱手道:“诺。”
黑桃K站起身,在最后的欢呼掌声和大团圆合唱中活动了下脖颈,遗憾道:“接下来没什么好看的了,走吧。带你去别处逛逛。”
他轻轻地牵起那个不知名的少年雪白的小手,往怀里带了带。少年眨眨眼,步履轻盈地转到了他身侧,勾着他的小指蹦蹦跳跳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