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笑

第六年

他开始下山，说是夜猎，有时却只是到一片密林中找个树枝坐上去，一愣神就是一夜。

偶尔到了孤魂野鬼较多的地方，只要不害人，他也不杀，唤出忘机琴开始问灵。

问的什么，灵识不知。

只知道每次都是那熟悉的几个音节。

一次不成，就两次、三次，一处问不到，就换一处再问。

路上碰到邪祟，他顺手处理了，分文不取。

只是形单影只，踽踽独行。

灵识心想，若是自己能说话就好了。或者，他找个伴吧。

大概是蓝启仁也是这么想的。

蓝氏的女修最近频繁出现在蓝忘机面前。偶尔还会有一两个其他世家的待字闺中的姑娘，蓝忘机却连抬头都不肯，一挥手就撵了。

这次下山路过彩衣镇,他驻足于一家酒肆前。灵识觉得似曾相识。他进去买了一坛，提在手中，灵识一看，想起了六年前蓝忘机身上的那个烙印。他又买了天子笑。

灵识打了个颤，心道，这位蓝二公子，不会又要干什么傻事吧？

幸好，他只是带了回去,打开地板格子，将天子笑藏了起来。

后山上已经落下了厚厚的一层树叶，马上又要入冬，蓝忘机将兔子抱回房中，他打坐，兔子睡觉。

可是兔子很老了,已经不太爱动弹了,它们已经超出了寻常兔子的寿命,多陪了蓝忘机几年。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第七年。

刚下过一场小雨。雾蒙蒙的,整个云深不知处像附上一层白纱,比仙境更美。

兔子死了,死在蓝忘机怀里,像是约好似的,一起死掉。

他在批阅小辈的笔记,两只兔子努力想钻进他怀里,动作笨拙,蓝忘机就用手拖着帮了一把,兔子在他的白色衣衫上滚了两滚。

蓝忘机继续批阅笔记,许久不见动静低头看了一眼,明明方才还在动着,怎么忽然就安静了，原来它们闭着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蓝忘机右手持笔,左手握拳,目光无焦距看向远处。许久。放下笔,没什么表情,温柔抚摸着它们没有生机的耳朵,指尖微微颤抖,淡淡道:“

这一刻，灵识觉得，自己根本不存在的眼角，隐有湿意。

落花满径,纤尘不染。蓝忘机抱着兔子在玉兰树下默然静立许久。

冰冷的土洞里,铺满了他曾采下晒干了的玉兰花瓣。花葬,甚好。

思追站在不远处,看着含光君亲手埋葬那两只兔子。

那个孩子虽小，但是听话的很，特别招人喜欢，如今已经泪流满面，赶紧擦掉,悄悄的侧过身去不让蓝忘机看到。

蓝曦臣出现在他身侧,蓝思追尴尬的低下头,最后忍不住扑到蓝曦臣的怀里泣不成声。毕竟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蓝忘机做好一切后缓缓站起来,许是蹲得久了些,步伐有些踉跄,但很快站稳。缓慢往回走,他的宽袖都未曾粘上一点泥巴,依然干净的不染尘埃,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见到两人也丝毫不意外,或者说没有任何情绪。对他们微微颔首,然后默默走回静室,轻轻关上房门。

灵识再次祈祷，若上天有灵，请还给蓝忘机一个魏婴。现在的蓝忘机,已经彻底没有了喜怒哀乐。

兔子不在了几个月之后,蓝忘机一直心神不宁，每次走到后山了，看到空落落的草地，静默半晌，又默默的再走回来。

后来他出去了,去云深不知处后山一些他都没有去过的地方。他漫无目的的走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但是第一天一无所获。

蓝忘机不放弃,第二天他继续进山,越走越远,依然没有收获,空手而归。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灵识已经不记得过了多少天了，反正他从未放弃，在后山上越走越远，远到灵识认为就要出了云深不知处的边界了。

终于，蓝忘机找到了,草丛中一只棕红色的兔子在打滚,很皮的样子,蓝忘机不知道应该怎么抓才不伤到它,只是小心翼翼走近,兔子惊觉竖起耳朵,但却没有跑。

蓝忘机缓缓蹲下来,伸出手。兔子看了看他的手,又顺着手抬头看了看他,许是觉得亲切好看,伸出小爪子在他掌心挠了挠然后竖立起来叫了两声。

蓝忘机轻声道:

兔子却头也不回的跑了,蓝忘机收回空空如也的手,握成拳,又松开。

蓝忘机不强求,坐在石头上翻出古琴,弹奏一曲,灵识对这个曲调非常熟悉，这几年，每每蓝忘机最伤心寂寞时，弹的都是这首曲子,曲调悠扬,就是多了些寂寥。

曲毕。蓝忘机再看了一眼远处探出头的兔子,漫步回去。

走了很长一段,蓝忘机觉得身后总是寒窣响动,于是停下脚步转身,身后不远处竟是一群兔子,见到蓝忘机停下,它们也停下,原地玩闹,或人行竖立好奇张望。

蓝忘机走,它们也走,他停,它们也停,以那只棕色兔子为首。

蓝曦臣带着几个门生正准备下山,见到蓝忘机便叫道

蓝曦臣也不多说什么,下山了。

景仪在这时候跑来。嚷嚷着抱兔子,思追在旁边扯了扯他衣袖,景仪这才回神。立刻低头认错。

蓝忘机也没想着罚他,对思追道

思追温文有礼。

到是景仪兴奋的不得了。拉着思追就跑,思追小声道:“

蓝忘机把兔子引到藏书阁玉兰树下，他在那里站

了许久,兔子们似乎很喜欢这个新地方。树上花苞已现，看来很快就能开花。

蓝忘机走到静室的时候,发现那只棕红兔子竟也跟来了,在房门口徘徊,蓝忘机招手让它进来,它也不进,似乎在等什么。片刻后,又来了只白兔子。然后两只兔子结伴一同溜进了蓝忘机的房间里,在蒲团上打滚玩耍,时不时扯扯他的衣摆。

蓝忘机轻轻一笑，道：

傍晚，他下了山，去酒肆买了一坛天子笑，又藏在地板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