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府
一夜风紧。黎明时分,风渐渐消了,天却依旧压得很低。雨将下未下的样子,任汐涛般的层云凝成一片。
寒冬,似乎就在这一夜间突然降临长安。兰玛珊蒂长立檐下,遥目望向那层云密布的天宇,不觉失神——也不知,那不可见的高处,又该是怎样一番风云变幻?
兰玛珊蒂内心不安,海东来一直没有回来。
可是,冬,终究是要来的。
良久,兰玛珊蒂将目光从天边收回,漫无目的地环视一遍寒风中萧瑟的庭院,微一叹。她只能独自一人在院中祈祷,反复告诉自己,夏云仙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窦二郎是公主之子,也不会有事。
张五哥看到自家大人,此时,那看似静如止水的面容上,却似乎有一丝隐隐的——压抑?
这是怎么了?张五哥看得不由诧异:难道自己今天偷懒,让海大人不高兴了?此念一出,张五哥便急忙摇头,抛开这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大人忧心的是国家大事,自不会为这些琐碎动气,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更奇怪的是大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苦大仇深的陌生男子,这事闹哪出?
兰玛珊蒂看到海东来身后的夏云仙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寂静,仿佛此刻,有千斤的巨鼎压在头顶,将空气无限压缩,压缩到,铁一样的凝重。
“窦二……”兰玛珊蒂最终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红色大氅之下,海东来的双拳紧握,没有人看见的角落,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硬生生地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兰玛珊蒂几乎是全身一震,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袖袍,“什么意思?窦二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
海东来涩涩的扯了扯嘴角道,“死了。”
兰玛珊蒂眼圈儿通红,鼻端也有些发红,全身都在颤抖,喝道,“死了?你不是号称什么长安无首吗?你昨夜干什么吃的?为什么没有救下他?”她抖着手指着夏云仙,“还有你,窦二口口声声地叫你师父,真心真意地待你,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没有救他?”
海东来不语,只是将头低下,承受着兰玛珊蒂夹杂怒意的责问。他心中无比愧疚,这是结果他实在没想到。
夏云仙眼中含泪,“是我害了他,我到的时候,他体有余温,身子还是软的……”
片刻后,平静的有些出人意料的声音响起,“谁杀了他?”
海东来此刻,那双黑黢黢的眸子,深不见底,好似那吞噬人间万物的地狱深渊,“窦二死在公主府,谁干的,很清楚了。”
兰玛珊蒂几乎是瞬间勃然变色,“是窦侯爷?还是寿昌公主?”
海东来目光锐利,“都有可能,或者都是。”
兰玛珊蒂情急冲出,被海东来一把拉住,她与他四目相对,磨着牙,恨不得去质问那些杀害至亲的狼心狗肺之人,最终只能一别头,泪水洒落。
海东来松了一口气,他放开了手,常年习武的他,只这一会儿,就觉得手腕都在发酸,可见他方才这一刻,用尽了多大的力气,在克制自己的手劲。
夏云仙一时激愤,要不是海东来拦着,他一早就打算劈死他们,现下受兰玛珊蒂情绪影响,他挥舞起龙雀,想把怒火和痛苦发泄出来。
结果屏风自行飞到后方,海东来冷冷道,“你要发疯,就出去疯,这是我家,别毁了我上好的琉璃屏风。还有别想着去公主府发疯,除了送掉一条命,还会打草惊蛇,不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夏云仙气闷不已。
有些事,明明在那里,却说不得,能不急么?
有些人,明明知晓一切,却欲说不能,能不急么?
心明则清明,心死则身死。这道理,无数人都懂。可是,真正有这一丝清明的人,在这人世间,又会有多少?恐怕,屈指可数罢。
海东来转而安抚兰玛珊蒂坐下,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拂晓,寿昌公主府就开始发讣告了,这也太匆促,最重要的是,我收到消息,他们连夜给窦二郎订购的是双重的棺椁,这根本不符合礼仪,只有五品以上官员可以如此。当然,寿昌公主老年丧子,基于情理,料想陛下和舆论都不会说什么。我总觉得这其中透着鬼。”
一切掺杂在一起,似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周边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直觉告诉海东来,这一切,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海东来的目光,缓缓碾过案几的文书,深吸一口气,眉心也随之蹙紧,看似淡定的表面下,似乎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重,仿佛一瞬间雪封原野。
“腰牌是仿造的,而腰牌的仿造是最难的,这种腰牌的制作过程非常复杂,而且还有很多特殊的标志,这说明内府司沈国公有很大嫌弃,而之前那个女子也是沈国公送来,看来沈国公也牵扯其中。这些皇亲贵胄们为什么会牵扯进来,又扮演了什么角色?禁军另外两大人物,俱文珍和杨延祚是否也参与了这次谋划?除了仿了腰牌,他们必定也仿造禁军的甲胄,否则腰牌毫无用处。每一套胄甲从制作到分配都经由专人监制,参与过程中每一道工序的工匠、官员、士兵都会在案牍上签字备查。甲坊署管控所有重要军备,是京畿军事的重要后勤单位。若是查到有人暗中勾结甲坊署私取内卫胄甲的证据,顺着这条线索完全可以验证幕后操纵者是谁。”海东来说着,不像是对着兰玛珊蒂和夏云仙,更像是自言自语,余音一顿,随即想到什么,“对了,内卫搜罗长安大大小小的消息,我偶然注意到,这一年来关中的铁器贸易量大幅增长,也是赶上这样敏感的时候,而年前的有不少的铁匠失踪。”
兰玛珊蒂惊呼道,“兵器!!”
“他们把兵器和甲胄藏在棺椁里!!!”兰玛珊蒂眼中精光一轮。
海东来和夏云仙闻言,心中俱是一震,的确这很有可能。
夏云仙恨不得把牙齿咬碎,“他们简直不是人,窦二那孩子死了,他们还不放过他。”
兰玛珊蒂略略沉吟,“总觉得这背后定还有人,这个人至始至终站在局外,却将一切都玩弄在股掌之间,这真的,是一个人做到的吗?不,没有人能把一切都算好,总会有破绽,可是,在哪里呢?仿造大量的禁军装备和武器,还要养那么多人来代替,这些事项纷繁复杂,绝不可能是窦、沈这两位常年担着残羹冷汤的驸马所能负担的。”
她冷冷道,“这次遇上了一个真正的高手。这个人并非毫无破绽,甚至并非精细,却极擅随机应变,极善利用一切对他有利的因素,他会以最小的付出得到最大的收获,让你应接不暇、疲于奔命。就像现在,他不过是做了一个框架,却将一切都囊括其中,是的,这案子太过繁杂,倘若从细节去追究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既然如此,何不索性放手一搏?”
清冽的声调,仿佛珠玉落地,不带任何语气,却极有说服力。
夏云仙不禁点了点头。
海东来心中顿生一股豪气,好,就陪你玩这局!看看这天地正邪,谁能斗得过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