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山，像大地的脊背，一层一层叠向天际。植被从阔叶变针叶，针叶变苔原，最后只剩下灰白色的岩壁和零星几簇伏地而生的矮灌木。
海拔三千米以上的空气稀薄得像被滤过一遍，只剩下吸进肺里带着冰碴子的凉意。
公路到了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碎石路，蜿蜒着钻进更深的群山。路旁立着一块有些年头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私人领地。
两辆黑车碾过碎石，在山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烟尘。
———
基地建在山谷深处，背靠一面垂直的崖壁，三面环山，只有来时那条路可以进入。
从外面看，它就像一座普通的林场管理站：灰白色的水泥外墙，低矮的建筑群，几根烟囱杵在屋顶偶尔飘出一缕淡淡的烟。院墙上则拉着铁丝网，但生了锈，看起来年久失修。
但随着车子开进那道生了锈的铁门后，视野就变了。
地下三层，总面积超过五千平方米。走廊宽阔得能并排走两辆叉车，天花板上的LED灯带散发的冷白光，能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每隔几米就有一道气密门，门上的指示灯闪烁着绿光。墙壁是银灰色的金属面板，拼接处严丝合缝，偶尔能看到几个散热孔，里面传来低沉的嗡鸣声——那是大型服务器和制冷机组在运转。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边有一个虹膜识别装置。
谢宁宇走上前。
红光扫过他的瞳孔。
“嘀。”
门开了。
———
合金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
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训练场，面积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铺着黑色的高密度缓冲材料，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训练场的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观察区，玻璃幕墙后面能看到各种仪器和设备，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在屏幕前忙碌。
训练场的上空悬挂着一组巨大的机械臂，末端装着各种传感器和投射装置，可以模拟不同的环境参数——温度、湿度、气压、风速，甚至重力。
此刻，训练场上空的气压读数显示：850百帕。
相当于海拔一千五百米。
“才一千五？”
一个声音从观察区传来，带着点不以为然。
原远靠在玻璃幕墙边，双手插兜，歪头看着那个读数：“我还以为能有多高呢。”
旁边的工作人员没接话，只是默默在平板上点了几下。
气压读数开始下降。
820……800……780……
原远的眉毛挑了一下。
750……720……700……
他站直了身体。
680……650……630——
“行了行了。”原远抬手，“我知道厉害了。”
工作人员停下操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原远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
训练场另一侧，装备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就是人界的……武器？”
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人站在武器架前，手里拿着一把银灰色的手枪，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比普通人大了一圈，指节粗壮，那把手枪在他手里像一个小孩子的玩具。
“不是武器，是测试装备。”厉笑笑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解释过三遍”的疲惫。
男人恍若未闻。
厉笑笑深深叹气：“阿蛮哥欸，那真的，真的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传感器，就是用来采集身体数据的。你再怎么扣扳机它也不会响的！”
魁梧男人——阿蛮——只是把枪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没有能量波动。”
“当然没有，人界的东西，哪来的能量波动。”
“那有什么用？”
厉笑笑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它能把你的速度、力量、反应时间变成数字，然后画成图表，然后分析你哪里弱哪里强，然后针对性地练！”
阿蛮听完了，沉默了几秒。
“……还是不懂。”
厉笑笑无语凝噎，长叹一声，最终决定放弃解释。
———
装备室更深处，几个人围在一台跑步机旁边。
准确地说，是一台高原环境模拟跑步机——透明舱体，内置供氧系统和环境传感器，可以精确控制舱内的氧气浓度、温度和湿度。
老齐蹲在舱体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层透明的舱壁。
“这什么材质？”
“聚碳酸酯。”旁边的工作人员回答。
老齐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一种……高强度透明塑料。”工作人员换了个说法。
老齐“哦”了一声，又摸了摸。
他的手指在舱壁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
“挺结实。”他说。
工作人员没说话，只是默默将东西一一复原。
———
训练场边的休息区，几个人正坐成一圈。
安吉娜坐在最里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银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发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呼吸很平稳，仿佛海拔的变化对她没有任何影响——事实上，自从逐渐掌控原有的力量之后，高原环境对她的压迫已经微乎其微了。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需要的不只是“不受影响”，而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能稳定发挥”。
云梦泽坐在她旁边，正在翻一本厚厚的训练手册。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偶尔停下来在某个段落上画一道线。
谢宁宇站在稍远的地方，和基地的技术主管低声交谈。技术主管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银框眼镜，说话时总是微微蹙眉，像是在计算每一个字的重量。
“……低压氧舱的改装已经完成了，可以在半小时内把气压降到500百帕以下。但我不建议长时间维持那个水平。”
谢宁宇点头：“极限测试的时候用，平时保持650以上。”
技术主管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为什么需要极限测试”。他只是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几笔。
合作了这么久，他已经学会不问某些问题了。
———
原远从观察区晃悠过来，一屁股坐到安吉娜旁边，顺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饼干，咬了一口。
“这是谁的？”
安吉娜看了他一眼：“我的。”
“哦。”原远又咬了一口，“还挺好吃。”
安吉娜瞪他，但没有把饼干抢回来。
云梦泽从手册上抬起目光，看了原远一眼：“你的体能测试做完了？”
“做完了。”
“结果呢？”
原远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还行吧。就……还行。”
云梦泽等了片刻，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便收回目光，继续翻手册。
原远咽下饼干，忽然凑近安吉娜，压低声音：
“哎，你知道厉笑笑那帮人刚才在装备室干嘛吗？”
安吉娜摇头。
“他们在摸跑步机。”原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笑意，“就是那种——摸来摸去，敲一敲，听听声音，然后挤出一句‘还不错’。”
安吉娜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弯起嘴角。
“还有那个什么——”原远想了想，“老齐，啊对，那个施法派，蹲在舱体前面研究了半天，问人家‘这是什么材质’，人家说‘聚碳酸酯’，然后他愣了好一会儿，说，‘挺结实’。”
“噗～你小声点。”安吉娜笑着拍了他一下。
原远往旁边躲了躲，但嘴上没停：“不是，我是真没想到，他们下来这么久，居然还会对着一个跑步机大惊小怪。”
“他们只是没见过。”云梦泽头也不抬地说。
“没见过？”原远挑眉，“人类的跑步机都出来多少年了？”
“人类的跑步机是出来很多年了，”云梦泽翻过一页手册，“但他们之前待的地方，有跑步机吗？”
原远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厉家武馆，老式建筑，木地板，沙袋，石锁……额，好像确实没有。
“……行吧。”他认输。
———
厉笑笑终于把阿蛮从装备室拽了出来。
阿蛮手里还攥着那个传感器，边走边看，一副舍不得放下的样子。
厉笑笑忍无可忍，一把夺过：“你够了啊，那东西又不是真的枪！”
“我知道。”阿蛮说，但眼睛没离开传感器，“我就是觉得……人界这些东西，挺有意思的。”
厉笑笑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叉腰，仰头看着他。
“你们来了多久了？”
阿蛮想了想：“……快一年了吧。”
“一年了……呵。”厉笑笑冷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那你们连跑步机都没见过？”
阿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厉笑笑差点吐血的话：
“我们之前不是在武馆里待着吗……武馆里又没有跑步机。”
厉笑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那张比她还要质朴的脸，不由又把话咽了回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正在休息区吃饼干的原远。
“原远！”
原远抬头：“干嘛？”
“你笑什么笑！”厉笑笑的声音在训练场里回荡，“你以为你第一次见到抑灵手铐的时候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原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这也能殃及到他？！
安吉娜偏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那不一样。”原远避开了安吉娜的视线，小声道。
“哪不一样？”厉笑笑不依不饶。
原远张了张嘴，最后选择沉默，低头专心吃饼干。
云梦泽轻轻笑了一声，翻过又一页手册。
———
训练场的灯亮了一度。
技术主管从平板上抬起目光，扫了一眼训练场上的人，然后看向谢宁宇。
“可以开始了？”
谢宁宇点头。
技术主管在平板上点了一下。
训练场中央的地面缓缓裂开，升起一个金属平台。平台上放着几套黑色的装备——贴身的内甲、护腕、腰带，还有几枚银白色的指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安吉娜放下茶杯，站起身。
原远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云梦泽合上手册，放在座位上。
厉笑笑叹了一口气，拍拍阿蛮的肩膀，沉声道：“走了，该干活了。”
阿蛮终于放下了那个传感器。
训练场上的气压读数开始下降。
850……800……750……
数字在跳动，像某种倒计时。
谢宁宇站在最前面，目光扫过那几套装备，然后看向身边的几个人。
“开始吧。”
他说。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气压读数停在了600百帕。
相当于海拔五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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