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除夕三·原远

黑色轿车在一座中式大院门口停下。

　　安吉娜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声浪——笑声、说话声、小孩的尖叫，混在一起，隔着院墙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人气”。

　　原远熄火，转头看她。

　　安吉娜正盯着那扇半开的朱红色大门，表情有点微妙。

　　“现在紧张了？”原远故意问。

　　安吉娜收回目光，依旧是那副看似淡定的模样：“没有。”

　　“哦。”原远点点头，拉开车门，“那我们走？”

　　但他刚迈出一条腿，衣角就被拽住了。

　　回头，安吉娜坐在副驾驶座上，一手抓着安全带，一手拽着他的衣角，垂着头，闷声道：

　　“……再等等。”

　　原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她的安全带按开，然后顺势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安吉娜被他从车里拉出来。

　　“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再不走，他们就该出来接了。”

　　安吉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拉着往门口走。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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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啦——！”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声嘹亮的喊声就穿透了整个院子。

　　安吉娜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已经冲到她面前，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你是谁呀？”

　　安吉娜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原远就已经弯腰，一把把小侄子捞起来。

　　“叫阿姨。”

　　小侄子歪头：“阿姨？”

　　原远满意地点头，把他放下来，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乖，去玩吧。”

　　小侄子没走，继续盯着安吉娜看。

　　安吉娜被他盯得有点不知所措，弯了弯眼睛，冲他挥挥手。

　　小侄子愣了一下，然后“嗖”地一下跑走了，边跑边喊——

　　“太爷爷！太爷爷！小远叔叔带了个漂亮姐姐回来！”

　　原远：“……”

　　安吉娜：“……”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像按下了什么开关，一群人从各个方向涌了出来。

　　“哪儿呢哪儿呢？让我看看——”

　　第一个冲到面前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休闲毛衣，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他围着安吉娜转了一圈，然后回头冲原远挤眉弄眼：

　　“小远，可以啊。”

　　原远面无表情：“小叔，你能不能正常点。”

　　小叔完全不理会，继续盯着安吉娜看，开口就是一连串的问：“姑娘，你叫什么？多大了？怎么认识我们家小远的？”

　　安吉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另一个人拉住了手。

　　“行了行了，别吓着人家。”一个温柔的中年女性把她从小叔身边拉开，只听她笑着说：“我是原远的妈妈，你叫我阿姨就行。来，先进屋，外头冷。”

　　安吉娜被原远妈妈拉着往屋里走，路过原远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原远站在原地，看着她被自己妈妈拉走，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他就听见小叔在旁边嘀咕：“看什么呢，还不跟上？”

　　原远收回目光，懒得理他，大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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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里，安吉娜刚坐下，面前就围了一圈人。

　　“手伸出来我看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到她旁边，伸手就搭上了她的手腕。

　　安吉娜一愣，下意识看向原远。

　　原远靠在门框上，忍着笑：“我外公，老中医，见谁都得把个脉。”

　　安吉娜这才反应过来，老老实实地伸出手。

　　外公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点点头：“嗯，气血不错，就是有点虚，是不是最近没睡好？”他目光关切。

　　安吉娜想起前两天那场营救，想起自己睡了一天一夜，默默点头。

　　外公满意地收回手：“年轻人要注意休息。回头我开个方子，让小远给你抓几副药。”

　　安吉娜：“……谢谢外公。”

　　外公摆摆手，站起来走了，临走前还拍了拍原远的肩膀，用看似小声实则每个人都能听清的音量道：“这姑娘不错。”

　　原远笑得更开心了。

　　“来来来，喝茶喝茶。”又一个老人端着一杯热茶塞进安吉娜手里，“小远第一次带朋友回来过年，快暖暖手。”

　　安吉娜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试探着问：“您是……奶奶？”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对对对，我是奶奶。这姑娘真聪明。”

　　原远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这有什么可聪明的，一屋子就这几个老人，猜也猜出来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奶奶在她旁边坐下，拉着她的手不放。

　　“安吉娜。”

　　“安吉娜，安吉娜……”奶奶念了两遍，“这名字好听。外国名儿？”

　　安吉娜点点头。

　　奶奶更高兴了：“好好好，我们小远有出息了，交了个外国朋友。”

　　原远：“……”

　　安吉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原远正一脸生无可恋地将头抵在门框上。

　　她忽然就有点想笑。

　　“太爷爷来啦——！”

　　小侄子的喊声再次响起。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被推了过来，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像树皮一样，但眼睛亮得很。

　　原远立刻站直了，走过去接过轮椅：“太爷爷。”

　　太爷爷抬眼看他，耳朵凑近：“啊？”

　　原远提高声音：“太爷爷，我回来了！”

　　太爷爷点点头，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安吉娜身上。

　　“这姑娘是谁？”

　　原远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开口，小侄子已经抢答了：“是小远叔叔带回来的漂亮姐姐！”

　　太爷爷盯着安吉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好。”他点点头，然后转向原远，“比照片上好看。”

　　原远一愣：“什么照片？”

　　太爷爷没理他，轮椅被小侄子推走了。

　　原远则站在原地试图回忆，眉头拧成疙瘩，却始终没想起来-百思不得其解.jpg。

　　安吉娜看着他那个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原远回头瞪她，但瞪了两秒，自己也破功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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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远，该换衣服了。”

　　原远妈妈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原远应了一声，对安吉娜说：“你在这儿坐会儿，我上去换个衣服。”

　　安吉娜点点头。

　　原远刚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她。

　　安吉娜正被奶奶拉着说话，小侄子趴在她膝盖上，仰着脑袋盯着她看。她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但努力应付着，嘴角一直弯着。

　　原远看着那个画面，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小远？”妈妈的声音又传来。

　　他回过神，大步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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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一边，客厅里的热闹还在继续，但安吉娜已经有点招架不住了。

　　奶奶似是看出了什么，拉着她的手，轻声问：“累了吧？”

　　安吉娜摇摇头，又点点头。

　　奶奶笑了：“小远在楼上换衣服，你去看看他。顺便歇会儿。”

　　安吉娜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奶奶就已经松开手，冲她摆摆：“去吧去吧。”

　　她只好起身上楼。

　　原远的房间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

　　“进来。”

　　推开门，原远正站在穿衣镜前，和右手袖扣较劲。那枚袖扣设计得紧，他试了几次都没扣进去，眉头微微拧着。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原远低头看她，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伸手接过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凉，轻轻托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把那枚袖扣对准扣眼，微微一按——

　　“咔哒。”

　　袖扣扣好了。

　　安吉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另一只。”

　　原远愣愣地伸出左手。

　　她又低下头，重复了一遍那个动作。

　　原远低头看着她，睫毛垂着，神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精密的事。

　　他忽然觉得呼吸有点紧。

　　“好了。”安吉娜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打量了他一眼，“可以了。”

　　原远回过神，对着镜子照了照。

　　沉默了几秒后，他回头冲她笑了笑：

　　“挺好，省得我费劲了。”

　　安吉娜弯了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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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祖的仪式在原远家后院的老祠堂里进行。

　　安吉娜被安排在门口旁观。

　　她看着原远跟在长辈身后，一板一眼地上香、鞠躬、敬酒，动作标准得不像平时那个闹腾的少年。

　　他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到安吉娜几乎认不出他。

　　仪式结束，原远转身往外走。

　　但他一抬眼就看见了她站在门口，原本被祭祖仪式沉凝的心绪顿时一动，忍不住地，他冲她挤了挤眼。

　　安吉娜见状，只觉无语又好笑，但——这就是她认识的原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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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是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安吉娜被安排在原远旁边，左边是原远，右边是原远妈妈。对面坐着小叔，他全程都在用一种“我看透了一切”的眼神盯着他俩。

　　“小娜，吃这个。”原远妈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谢谢阿姨。”

　　“小娜，尝尝这个。”奶奶从另一边探过身来。

　　“谢谢奶奶。”

　　“小娜娜，这个好吃。”原远也凑过来，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给她。

　　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小叔开口了，声音悠悠的：“哟，小远，自己碗里的都给人了？”

　　原远面无表情：“吃你的饭。”

　　小叔笑得更开心了，转向安吉娜：“小娜，你是不知道，我们家小远啊，从小到大，碗里的东西从来不让别人碰。小时候他妹妹想吃他一块肉，他护得跟什么似的。”

　　原远咬牙：“我没有妹妹。”

　　“表妹也是妹。”小叔悠悠道。

　　原远妈妈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安吉娜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了一眼原远。

　　原远正瞪着小叔，耳根有点红。

　　但她看着看着，却忽然觉得那块排骨，好像特别香。

　　“你是不是……”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犹豫和激动。

　　安吉娜转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正盯着她，眼睛亮得吓人。

　　“表妹，吃饭。”原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表妹没理他，继续盯着安吉娜。

　　安吉娜被她盯得有点懵：“怎么了？”

　　表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安吉娜端起茶杯喝水的动作——手腕微抬，杯子送到唇边，微微仰头——

　　表妹的眼睛瞬间瞪大。

　　“你你你——”她指着安吉娜，声音发颤，“你是不是那个——那个——《诺尔亚的王女》里的公主？！”

　　安吉娜愣了一下。

　　表妹却已经激动得站了起来：“我就说眼熟！我就说！那个喝水动作和电影里一模一样！你是安吉娜对不对！你是和我哥、不Samsara一起的那个安吉娜！”

　　原远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表妹。

　　表妹对上他的目光，声音小了一点，但眼睛还亮着：“哥，你认识安吉娜？你怎么认识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原远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平静，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怎么都藏不住：

　　“她跟我回家过年。”

　　表妹愣住。

　　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小叔“噗”地笑出声，原远妈妈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原远，像看什么稀罕物。

　　表妹看看原远，又看看安吉娜，表情从震惊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某种微妙的了然。

　　“哦——”她拖长了声音，“原来如此。”

　　原远面无表情：“吃饭。”

　　表妹没再说话，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安吉娜看了原远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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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后，人群渐渐散开。老人去午睡，小侄子被堂姐拎走，小叔出门会朋友，表妹被原远用眼神逼回了房间。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吉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在想什么？”

　　原远从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安吉娜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家真好。”

　　原远偏头看她：“好？”

　　“热闹。”安吉娜说，目光落在那些红灯笼上，“很多人，很多声音，很……”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很暖。”

　　原远沉默了一秒。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安吉娜偏头看他。

　　原远收回手，看着远处，语气随意：“那以后每年都来啊。”

　　安吉娜愣了一下。

　　原远没看她，继续看着远处，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她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安吉娜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好。”她说。

　　原远转头看她，眼里有光。

　　“嘟——”

　　这时，门口传来车喇叭声。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外，车窗半开着，露出谢宁宇清冷的侧脸。

　　安吉娜看了一眼，又看向原远。

　　原远双手插兜，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和平时又似乎不太一样。

　　“去吧。”他说，“玩的开心。”

　　安吉娜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原远已经转身往回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晚上见。”

　　安吉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辆深灰色的车。

　　拉开车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后传来热闹的笑声，隐隐约约。

　　她弯了弯眼睛，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灰色轿车驶离。

　　而门后，原远靠在墙上，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

　　小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悠悠地看了他一眼：

　　“舍不得？”

　　原远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叔摆摆手，笑着走了。

　　原远站在原地，听着院子里那些熟悉的声音，忽然想起安吉娜刚才那句话——

　　“很暖。”

　　他低下头，忍不住笑了。

　　是很暖。

　　哪怕她不在，也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