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纹布满整个天际,湖绿色在残存的金光下是那么的美丽,尤其是在那漫长得仿佛经历了一生的诡谲绿意褪去之后。
被污染的人们与物体,恍若新生般,在湖绿光辉的沐浴下,畸变的肢体缓缓收缩,皮肤上蠕动的眼球无声闭合、消散,扭曲的哭喊与呓语更是皆化作轻烟消失。恢复正常的人们纷纷软倒在地,陷入深沉而平和的昏睡。
但光辉并未停止,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溪流,继续涌入人们的躯体,抚平创伤的疤痕,涤荡灵魂深处的恐惧。
一片狼藉中——恢复了正常的汽车残骸、碎裂的店铺招牌、翻倒的货架等等一系列事物凌乱地堆在道路上,秦岳看着沉睡过去的队员们。
李文眉心的绿纹已彻底消失,他嘴角带着解脱般的浅笑,手里握着的数据板早已滑落在地。
秦岳走过去,弯腰捡起。
屏幕上,最后一行字还亮着:“至少我没变成怪物去找你们。”
秦岳沉默地看了几秒,指尖在删除键上悬停了很久。那些绝望的呐喊、那些血与泪的记录、那些给“后来者”的警告……
最终,他按下了删除。
然后,他不再抵抗那股汹涌而来的睡意,背靠着一辆翻倒的警车,缓缓滑坐在地。
他仰起头,看着这令人心安的、温柔而浩瀚的辉光,缓缓闭上了眼。
“神明啊……原来如此。”
他的头轻轻垂下,疲惫的眉眼下,嘴角却噙着一抹轻柔的、近乎释然的笑意。呼吸声在废墟中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
另一边,安吉娜的羽翼急振,掀起气浪,俯冲向那个被后坐力震得倒飞出去的身影。
原远在空中失控地翻滚,指尖残留的金色光屑仍在飘散。安吉娜的速度却快到极致,在他即将撞上一栋半塌楼房的前一刻,双臂稳稳接住了他,然后羽翼猛地向后一扇,硬生生抵消了冲势,两人在空中悬停。
“咳……小娜娜……”原远咳出一口带着金芒的淤血,勉强睁开眼。他的手臂上残留着一个个微微凹陷的疤痕——那是被他自己挖掉眼球留下的痕迹。瞳孔深处,则隐约有淡金色的流光尚未完全散去。
安吉娜没说话,只是收拢羽翼将他护在怀中。一降落到一处相对完整的空地上,厉笑笑、云梦泽和谢宁宇立刻围了上来。
原远抬起头,看向安吉娜,刚想说什么,就被远处高楼顶上骤然爆发的交锋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一道极淡的影子如墨水渗入宣纸般,在空气中“漾”开——狄明觉的身影从绝对隐匿中浮现,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即逝。
紧接着,一个斗篷人踉跄现形,咳血,讪笑,辩解,最终在那道窈窕身影率领的神界队伍面前狼狈不堪。
赤发女神随手一道“应激”的火焰,烧得他气息再萎,最终在众神冷眼下,那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如同沙堡般溃散,化作黑烟消散。
整个过程中,狄明觉始终持刀静立,如同沉默的墓碑。
而天际,湖绿色的净化仪式已然全面展开。
光如雨落,所过之处,绿意退散,污秽蒸腾,就连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都被洗涤成清冽的、带着草木芬芳的微风。
……
污染在消退,生机在回归。
但城市依旧寂静得可怕。
街道上,到处是沉睡的人群,他们姿态各异,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趴伏在亲人身边。
但更多的,是那些没能等到净化降临的——保持畸变姿态的凝固躯体,在光中缓缓化作晶莹的灰烬,随风飘散。
碎裂的橱窗后,玩具店里那个破碎的泰迪熊只剩下一团焦黑的棉絮;十字路口,外卖电动车旁,一滩暗绿色的污渍正在光中淡化,旁边是一只摔碎的、沾满尘土的小马宝莉蛋糕装饰。
没有欢呼,没有劫后余生的痛哭。
只有一片空旷的、沉重的、仿佛连呼吸都会惊扰亡魂的宁静。
“结束了……”
厉笑笑打破了沉默,她的重武器不知何时已收起,此刻只是抱着手臂,红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她看着远处那些化作灰烬的畸变体,眼神复杂。
“不。”云梦泽轻声纠正,他指尖还残留着言灵刻痕的微光,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街道,那些沉睡的人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痕迹。他轻声道:“污染结束了,但‘结束’……还远远没有。”
在经过云梦泽一番言灵支援的谢宁宇,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已稳定许多。
他望向天际仍在运转的庞大仪轨,声音低沉:“净化只能祛除污染,无法挽回生命。那些已经彻底死去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原远靠在安吉娜肩头,望着天空。
在还尚未完全关闭的“特殊视觉”下,那些飘散的灰烬中,有极其微弱的、丝缕般的绿色光点,正在被湖绿光辉包裹、分解、化为虚无。
那是残存的诅咒,也是逝者最后的痕迹。
“他们本不该死。”原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浮,却异常清晰。
安吉娜收紧了揽住他的手臂,下唇紧抿着,眼神哀戚,额前那对雪白的绒羽副翼轻颤。
……
高空,净化仪式的核心。
夕妍悬立于光海中央,嫩绿色的裙裾与褐色长发在神力流中无声飘扬。她闭目引导着最后一批净化之力渗入地脉,彻底清除诅咒的残留根基。
随着最后一道湖绿波纹荡开,覆盖全城的净化光辉开始缓缓收敛。
夕妍睁开眼,翠绿色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她望向身旁——那位墨绿袍老者正抚须沉吟:
“还好,这只是一个来自‘那边’的拙劣仿制品,而非真正的‘不可名状之物’投影。否则,即便能净化,代价也绝非如此。”
“仿制品?”旁边的赤发女神焱冷哼一声,周身火星迸溅,“仿制品就已造成如此浩劫!要我说,那个混乱的世界就该彻底封存,而非像现在这样,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溜进去捡点‘破烂’回来!”
她的话语尖刻,却让夕妍指尖微微一颤。
夕妍垂下眼帘,轻声接道:“可是……‘那边’是神主大人的藏……”她倏然停住,改口道:“净化阶段已结束。准备启动‘生命回溯仪式’吧。”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肃穆,转身与周围几位主持仪轨的高阶神祇交换眼神,众人纷纷颔首。
就在这时,一道几乎融入阴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仪式边缘——狄明觉。他对着夕妍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夕妍回以同样的颔首,目光随即越过他,落在不远处另一个身影上。
空(言恒羽)不知何时也已抵达,他银白的长发在风中微动,湛蓝的眼眸正望着她,眼底是清晰的担忧。
夕妍对上他的视线,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足以让紧绷气氛稍缓的浅笑。但笑意很快隐去,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凝聚起全部的凝重与决意。
“以自然之名,唤生命之流。以法则为契,请时光稍驻——”
她清越的吟唱再度响起,与之前净化仪式的庄严恢弘不同,此刻的咒文更加古老、幽深,带着一种触及本源的小心翼翼。
下方,安吉娜若有所感,猛地抬头。
只见天际湖绿色的光辉并未完全散去,而是开始旋转、汇聚,颜色逐渐加深,转化为一种更加浓郁、更加内敛的翡翠色。浩瀚的神力波动也随之改变,从那种温暖平和的净化波动逐渐转变为另一种更加深邃、更加晦涩、带着某种逆转意味的韵动。
簌簌——
她额前那对副翼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然后自动展开,随即颤动着化作两缕纯净的银色发丝,悄然融入她原本的长发中。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感应”油然而生。
“……我好像,”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办法……帮上忙?”
她闭目凝神,仔细感应着那缕共鸣。它指向天际那正在成型的仪轨核心,微弱却坚定,仿佛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
数息后,她蓦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她背后双翼奋力一振!
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天际那正在艰难运转、试图从死亡法则中“打捞”生命的翡翠色仪轨核心,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