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被一片蠕动的、粘稠的绿占据。
晦绿色中,那颗硕大到占据了大半个天空、如同从某幅亵渎圣约中剥离出来的“眼”,就那般悬浮在战场中央。
它是那般的大,那般的生机勃勃。
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脉络在它表面搏动。
原远凝视着,耳边仿佛能听到它的跳动。
‘砰砰、砰砰、砰砰……’
那每一次的搏动,都让那扩散的绿意愈发深邃与诡谲。
它甚至……还在生长。
随着污染范围的扩散,随着每一份被吞噬的血肉与情绪,它在愈发蓬勃,愈发……变得更加“完整”。
而在那片剔除了色彩、剥离了形状、最终只剩下纯粹能量流动、结构与“力度”的世界里——原远“看”到了,“看”到了那个截然不同的“点”。
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稳定、异常“坚硬”的炽白核心。
它如同深渊中的灯塔,却又像是肿瘤深处唯一健康的细胞,被层层叠叠、混乱污浊的诅咒能量所包裹、所保护、所供奉着。所有外放的绿色光丝,所有引发畸变的波动,都源于这个核心的搏动。
它是心脏,是源头,是……靶心。
疼痛早已麻木、耳边疯狂的呓语更是被过滤成无意义的背景噪音的原远,他久久凝视着,心跳与呼吸,却诡异地同步上了核心搏动的频率。
(就是那里。)
他开始了躲避。
当又一波密集的绿色光丝扫来时,他提振起精神,开始了一系列的极限操作。
调整姿态,在光丝接近肩胛、侧腹等部位时,一一闪开。
但,也偶有失手之时——
“嗤——!”
皮肤传来一阵瘙痒,被擦中的部位瞬间长出一张尖齿利嘴,灼烧般的疼痛侵袭。
但更多的,是那股狂暴混乱的异种能量蛮横地涌入体内,嘶吼着想要污染、想要撕裂、想要将他同化成另一个畸变的节点。
而原远的“新能力”早已饥渴难耐。
如失控洪水涌入的能量,被他体内那道无形的堤坝拦截、引导,并强行汇入那个正在疯狂旋转、压缩的“熔炉”。
更多的光丝扫来,他却如同在刀锋上起舞,每一次精准或狼狈的闪避(有时甚至是主动的“碰撞”),都必伴随着更多能量的捕获。体内的“熔炉”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却也被迫将海量的混乱去芜存菁,提炼、压缩、再压缩……
痛苦是燃料。疯狂是催化剂。而那个炽白的核心……是唯一的目标。
终于,当体内积蓄的金色能量浓稠到几乎要撑破血管,炽热到让他感觉自己快要从内部燃烧起来时——
他停了下来。
不再闪避,不再移动,就那样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上,站在疯狂扫射的绿光中,抬起了手臂。
他的指尖没有其他,只有一点被压缩到极致、以至于周围光线都微微扭曲、散发着恐怖波动的,金色光点。
视野里,那颗庞大的眼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不可抗拒地,转向了他。
所有的绿色光丝,仿佛收到了指令,开始向他的方向汇聚。
原远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汗水、血水和不知名的污迹从他下巴滴落。
(瞄准……)
指尖的金色光点,亮度攀升至巅峰。
……
静。
不是声音的静,是存在的静。
他将自己的一切——呼吸、心跳、体温、气息、乃至那微弱的神力波动——都压到了极限,低到了尘埃里。
他不再属于“战场”这个维度,而是化作了背景的一部分,化作了风中的一粒沙,光线中的一抹微尘。
在这种极致的“静息”状态下,
他“听”到了能量的潮汐:
那庞大眼球每一次搏动带来的污秽浪潮,队友们苦苦支撑的能量回响,远处那些微弱、混乱、正在不断湮灭又诞生的畸变体生命反应,以及更远方,那道在绿潮冲击下明明灭灭、属于凡人却异常顽强的淡蓝灵能屏障。
绿光污染扩散的路径并非完全均匀,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会在某些方向更密集,某些节点更“活跃”。
而所有这些脉络,看似源自中央的眼球,但仔细感知,能量的“调度”与“微调”,似乎存在一个极其细微的、不与眼球完全同步的……滞后感。
仿佛有一个隐藏的“舵手”,在根据战场的反应,暗中调整着诅咒的力度与重点。
狄明觉的思维如同冰冷的刃,在浩瀚的感知信息中缓慢而精确地刮擦、筛选。
(不在眼球内部……不在最强烈的能量节点……它在……)
他的意识如同最细微的探针,掠过一片又一片区域,排除一个又一个干扰。
然后——
就在原远指尖那点金色光芒攀升到极致,吸引了眼球近乎全部“注意”的刹那!
在一栋能眺望到他们的大厦顶楼,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如投入绝对静水中的一粒微尘,在狄明觉放大到极致的感知中,漾开了一环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似是某种存在,因原远那怪异的举动而将更多“注意力”投向那里,从而产生的、最最细微的“存在感”泄露。
就像潜伏的毒蛇,在发起攻击前,总会有那么一瞬的肌肉收缩。
找到了。
狄明觉眼微掀。
刀尖微侧。
然后——
他动了。
……
神界,自然部族圣地。
“明长老。”一位身着素白神袍、面容模糊在柔和光晕中的神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团流转的星光旁,躬身低语:
“‘界时同流’仪轨已布置完成,坐标锚定,只待注入神力,即可启动。”
笼罩在星光中的明长老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静立待命的空(言恒羽)。
“少族长。”明长老的声音平和。
空会意,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迈步上前,与明长老一同,瞬息间便从“回生仪轨”的核心祭坛,挪移至圣地另一处更加隐秘、符文更加古老复杂的平台之上。
这里,便是“界时同流”仪轨所在。
巨大的圆形平台上,铭刻着无数代表时间流速、空间坐标、世界屏障的银灰色符文,它们如同呼吸般明灭,散发着玄奥莫测的气息。
仪轨中心,则悬浮着一颗不断变幻色彩的水晶。它映照着诸天星辰,也隐约倒映着下方人界的模糊轮廓。
空在仪轨边缘站定,闭目凝神。
他要做的,是在仪轨锁定人界所在界域的同时,为它提供一个“精确”的落点——S市,影视城。
而方法,便是回忆。
人界是一个极其特殊、也受到诸多保护的界面。
它拥有宏观坐标,但想要精确定位到某一城市、某一街区,甚至某一具体地点,常规手段往往极难。
而最可靠的方法,便是由曾亲身抵达过该地点的存在,在仪式进行时,清晰回忆该地点具有代表性的“物”,以此为“信标”,引导仪轨的力量精准降临。
这需要极强的精神专注力与空间感知天赋。
空深吸一口气。
作为预言、时间、空间三大罕见天赋的拥有者,他的参与将大大提高仪式的成功率、最终成效,甚至减轻仪式代价——预言天赋让他捕捉仪轨启动的最佳“时机”;时间天赋让他能细微调节自身思维速度,对抗即将到来的时间紊乱代价;而空间天赋,则是他精准定位的根本。
他开始回忆。
不是回忆S市的街道地图,不是回忆影视城的建筑布局。
而是回忆物。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S市冬日略显干燥的空气触感;鼻尖仿佛又嗅到了片场那混合着尘土、汗水和廉价盒饭的独特气味……
这些记忆的碎片,这些与“人界S市”紧密相连的“物”与“感”,被他的空间天赋捕捉、提炼、转化,然后化作一道道无形无质、却无比精确的坐标信息流,缓缓注入眼前的仪轨核心水晶。
随着他的操作,仪轨的光芒开始稳定,目标指向愈发清晰。
与此同时,空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时间涟漪,正以仪轨为中心,向神界与人界两个方向扩散开来。这是强行同步两个世界时间流速所必须支付的“代价”。
在他的感知中,神界的时间流微微“凝滞”了一瞬,仿佛一切都被拉长了百分之一秒,某些神术(尤其是与时间相关的)施展起来,会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成功率将暂时性小幅下降。
而在遥远的人界,时间流则被稍稍“推动”了一点。
某些远离尘嚣的深山古林里,沉睡的植物种子可能提前破土,苔藓的生长环多了一圈难以察觉的细纹;古老的钟摆似乎快了一拍;深海某些依靠漫长生物钟繁殖的微生物,其生命周期出现了几乎无法测量的微小紊乱……
这些涟漪,对于浩瀚的世界本身而言,微不足道,如同微风拂过湖面。但对于身处其中的生物而言,这被“加快”的一点点人界时间,却可能意味着生死之差。
空集中全部意志,三大天赋协同运转,努力抚平自身周围的时间乱流,将仪轨的副作用对自身的影响降至最低,甚至反过来,将更多的能量导向“精准定位”与“稳定通道”的构建。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银白长发无风自动。
就在S市的坐标在仪轨水晶中彻底亮起、稳固的刹那——
另一侧,“回生仪轨”核心祭坛处,夕妍清越而肃穆的吟唱达到了最高潮。
庞大的生命与净化神力,混合着融化殆尽的天材地宝精华,轰然注入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阵法之中!
界时同流,完成。
生命仪轨,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