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中立地带谈判大帐。
双方使团全员于长桌两侧坐定。
谈判开始,条款逐条拉锯。
罗德里克频频发言,言辞圆滑而滴水不漏。在维护诺尔亚体面的外壳下,他精准地把握着“示弱”与“让步”的节奏,让每一条看似艰难的妥协,都恰好卡在对方心理预期的边缘。
贵族代表卡隆伯爵则沉着个脸,目光冷冷地从安斯希诺使团成员脸上一一刮过,最后钉在主位的波尔菲里身上——
那位年轻的异国王子正以一种近乎怠慢的姿态斜倚在椅中,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的指尖,一枚刻有诺尔亚凤凰徽记的金币正灵活地翻跃、旋转,闪烁着灼眼的微光。
而他的视线,更是从踏入大帐起,便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放肆地在贝西卡身上巡弋——腰身,柔夷,胸脯,发丝,最后是那双沉静的眼,与那抹无法忽视的、诱人采撷的……红唇。
这让卡隆不禁想起那个逸闻,鼻腔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冷哼。
立于贝西卡右后侧的米沙,则手虚放在剑柄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己方每一位成员紧绷的侧脸,再扫向对面那些将领掩饰不住的傲慢与审视。
当他的视线最终落向波尔菲里,清晰捕捉到对方凝视公主时那过分专注乃至僭越的眼神时,米沙的呼吸一滞,虚按剑柄的手瞬间收紧,但又在下一个心跳到来前缓缓松开。
他只觉全身血液在奔涌、在燃烧,但他没有动作,只是将那道如利刃般的目光,更加锐利、更加冰冷地投向波尔菲里。
波尔菲里显然是察觉到了这道过于强烈的视线。但他并未立刻收回流连在贝西卡身上的放肆目光,只是指尖翻转金币的动作愈发灵动,仿佛在欣赏一场由自己主导的默剧。
在似乎终于玩腻了这场无声的对峙后,他神色淡淡地瞥了一眼米沙,收起指尖的金币,整个人向后一靠,双腿随意前伸,继而交叠,一手松松环抱于胸前,另一手则撑着线条分明的下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淡漠中透着丝丝寒意:
“你的人……看起来有些不懂规矩。”
一直在强忍因他无礼注视而渐起浅浅厌恶的贝西卡,闻言蹙起眉头,语气微微加重,强调道:“他是我的骑士。”
瞧出贝西卡眼中的不容置疑的波尔菲里,唇角微勾,未再多言,只是慢悠悠地坐正了身子,显出几分属于谈判者的、冰冷的认真。
但贝西卡心下微松。
接下来的谈判,如同在刀锋上行走。
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的波尔菲里,唯有在涉及领土、赔款、通商等关键条款时,才会骤然开口。每一次发言都精准狠辣,直指诺尔亚最敏感的痛处,提出的条件之苛刻,更是几乎要碾碎对方最后的尊严。
当议题推进至黑水河沿岸港口的通商权时,僵持达到了顶点。
贝西卡脊背挺直,目光如炬,语气坚决如铁:“开放通商事宜,可以商议。但驻军权,绝无可能。这是诺尔亚不可逾越的底线。”
波尔菲里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于桌面,眼神牢牢锁在贝西卡身上:
“底线?”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充满了掌控全局的嘲弄。
“尊贵的公主殿下,您似乎无意中遗忘了,此刻,究竟是哪一方的军队,陈兵于哪一方的国门之外。”
他刻意停顿,让这句话的威胁意味在寂静的帐内弥漫开来,随即,话锋却又诡异地一转:
“不过……我倒是很欣赏您的这份坚持。”
他抬起一只手,示意身旁的文官。
“驻军权,”他语调平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对面脸色骤变的诺尔亚众人,最后落回贝西卡隐现苍白的脸上,意味深长,“可以暂缓。”
文官立刻提起了蘸满墨汁的羽毛笔。
“但作为交换……”波尔菲里语速放缓。
“我要未来三年,诺尔亚所有已开放及将开放港口,关税收入的三成。”
文官的笔尖悬停在羊皮纸上空,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以及……”
波尔菲里的身体再度前倾了几分,几乎要越过长桌中线的无形界限,暗金色的眼底深处,则闪过一丝捕猎般的兴味。
他瞳孔紧紧攫住贝西卡强自镇定的脸庞,故意将接下来的话语拖得又慢又长:
“每年冬季,第一支满载的商队抵达我国边境时,我要求——必须由贝西卡公主您,亲自押送、交割。”
空气骤然凝固!
卡隆伯爵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如血。
米沙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眼神瞬间暴戾,上前半步,从齿缝中挤出低沉如野兽咆哮的声音:
“你——!”
贝西卡抬手,做了一个轻微但不容置疑的手势,止住了身后即将爆发的怒火与身侧骑士的前冲之势。
她缓缓抬起眼睫,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属于王族的沉静力量强行压下。
她迎向波尔菲里写满挑衅与玩味的目光。
对视良久。
她开口,声音竟依旧维持着令人心悸的平稳:
“通商开放,仅限于此次黑水河协议中明文约定的三个港口。”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但说出的每一个字却仿佛是从冰层下凿出一般,带着清晰而不可逾越的距离:“……至于交割货品,乃商贾官吏之责,非我王族本分。殿下此言,怕是于理不合,也说笑了。”语气中保持着最后的礼貌。
四目相对,交锋无声。
波尔菲里并未因这明确的拒绝而显露出丝毫恼怒,相反,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发现有趣玩具般的纯粹愉悦。
他靠回椅背,指尖再次开始有节奏地、缓慢地敲击着扶手。
“是吗?”他语气轻飘飘的,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那可真遗憾。”
然而,他的眼神却比方才更加深邃、更加专注地锁在了贝西卡身上。
“那就……暂且按公主殿下的意思。以三年三港通商之权,换赔款数额减半。”他再次停顿,舌尖缓缓舔过下唇,留下一个充满无限遐想与威胁的尾音,“至于这‘亲自交割’一事嘛……”
“我们,来日方长。”他笑着,极轻,极缓地道出这句宣言。
寒意渐渐漫上贝西卡心底。
随着艰难的协议条款逐一敲定。
随着侍从将双方签署完毕的协议文本交换至长桌中央。
当贝西卡将那份承载着诺尔亚沉重代价的羊皮卷轻轻推向中间时,波尔菲里也几乎在同一时刻伸出手。
两人的指尖在羊皮纸上方,仅有寸许之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传来的、截然不同的温度——一方是竭力维持的微凉与坚定,另一方则是灼热逼人、充满侵略性的暖意。
波尔菲里并未立刻取走文本,而是任由自己的指尖悬停在那里。他的目光顺着贝西卡纤细却又稳若磐石的手臂缓缓上移,掠过她因紧绷而线条愈发清晰的下颌,最终再次深深看进她那双强压着万千情绪的眼眸深处。
他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够听清的气声,缓慢而无比清晰地将字句送入她耳中:
“那么,请好好享用这……短暂的和平吧。”
他微微停顿,舌尖似无意般抵过上颚,声音放得极轻,吐出一个缠绵的称谓,
“我的公主。”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抽走那份协议,不再看她,带着随从径直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如同渐行渐远的战鼓余韵。
当那背影彻底消失在帐帘之外,帐篷内的众人纷纷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冷汗后知后觉地浸湿了内衫。
摇曳的烛火扭曲着跃动。
米沙——不,是原远——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眼前的一切瞬间被一种浓稠的令人作呕的血色遮蔽!尖锐的、不属于此情此景的哀嚎声更是凄厉响起,狠狠刺入他耳膜!太阳穴处传来爆炸般的剧烈刺痛!
烛火闪了一下。
“快散开——!”他惊恐万分、用尽全身力气地向帐内所有人嘶吼预警!身体更是已超越思维,猛地向前扑去,将距离他仅几步之遥的安吉娜死死地、紧紧地护入怀中!
众人脸上还残留着谈判结束后的疲惫、释然与不解,茫然地看向突然暴起的米沙(原远)。
“嘭——!!!”
一股剧烈的轰鸣响起,仿佛一只巨兽在嘶吼爆裂!
卡隆,不,他的饰演者,那个刚刚还因愤怒而起身、此刻正颓然坐回的中年男人,似被瞬间充气到极限、又猛地被内部点燃的人形烟花,急速膨胀、变形,然后——轰然炸开!
两人同时卧倒。
炽热的气浪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物质,呈放射状猛烈喷射!
然而,男人的爆炸仿佛一个触发信号。
帐内,另外几个位置——扮演文官、侍从的演员——他们的身体也同样以违背常理的方式,在众人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膨胀到了极限!
然后——
“嘭!”
“嘭!嘭!”
两人翻滚。
接二连三的、沉闷而致命的爆鸣,在狭窄的谈判大帐内疯狂炸响!
血肉溅溢。
几乎在同一时间,帐外传来更多、更密集的爆炸声。
哀嚎四起。
混乱,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