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
回程的路上。
“我跟你说,恒羽那家伙这次提前离开,肯定又是因为他那什么破‘天启’。”
厉笑笑对着言恒羽的空位撇撇嘴,然后扭头就跟安吉娜爆密,压低声音道:
“他有次——大概在一百神年前吧——约了夕妍姐,哦,就是四部族里司掌‘元素’的自然少族长,一位出了名好脾气的美人儿。”
“他当时神神秘秘的,说是发现了一处绝景,要带夕妍姐去看。结果你猜怎么着?”
厉笑笑故意顿了顿,见安吉娜好奇地凑近,才忍着笑继续:
“他带人家去了‘初露之渊’——那可是神界边缘,由最纯净的晨露与初生霞光历经千万年才凝结成的冰晶峡谷!整片山谷都是透明的,折射着七彩流光,听说走在里头,连心跳声都会被水晶放大回声,浪漫得要命!”
“结果呢……”
“啊啊,又要回去工作了啊!”
原远烦躁地揉着自己的头发,哀嚎着。
“唉——不想回去,还没玩够。”他目光幽幽地看着谢宁宇,神情中带着点期盼。
谢宁宇没有理他,只是整了整腕上的双层手链——一层乌亮的黑曜石珠,一层裹着虎眼石的棕黄纹路,足银貔犰小兽坠在中间,一枚圆润的平安扣顿在腕骨。那是三天前安吉娜和厉笑笑在一家文玩雅集,被他引导着,买下送给他的。
果不其然没有得到回应的原远,叹气道:“唉——果然不成啊。”
他瞥了一眼那串手链和身旁的安吉娜,再摸了摸自己空落落的手腕,又叹气道:“唉——甚至都没人陪陪我。”
说着又又又深深叹气,音量微微上扬:
“唉——好无聊啊。”
而正跟厉笑笑聊得火热的安吉娜依旧在聊天——
“结果呢?”安吉娜眼睛亮晶晶地追问。
“结果?结果就是他俩刚走到峡谷最核心的心湖边——那湖面像镜子一样,倒映着整个流光溢彩的穹顶,夕妍姐正低头看着湖里两人的倒影呢——”
厉笑笑模仿起言恒羽当时可能的样子,板起脸,眼神突然放空,用一种平淡的语调快速说道:
“「启示将至,失陪。」”
“说完,他、人、就、没、了!”
“真没了?”安吉娜捂住嘴。
“那可不!化成一片光点,‘唰’一下就散了!留夕妍姐一个人站在那镜子一样的湖边上,对着空气和自个儿的倒影发呆!”
厉笑笑拍着大腿,乐不可支:
“后来听说,夕妍姐对着那湖面,安安静静就那么站了整整三天。出来后也没生气,就是逢人便温温柔柔地问:‘你们命运部族…招天赋的时候,都不看黄历的么?’”
“哈哈哈哈哈——”安吉娜听得笑倒在厉笑笑肩上,“真的吗?他、那他后来有没有去道歉啊?”
“道歉?当然去了!”厉笑笑翻了个白眼,“抱着一大捆据说能安抚心神的星纹绒草,在人家家门口站了大半个月,最后还是夕妍姐怕他把草养死了,才出来见他。”
她凑近安吉娜,用气声补充道:
“不过从那以后,夕妍姐就再也没单独跟他去看过‘绝景’了。她后来甚至在自己院子里种了一片水晶兰,声称‘想看流光,自家院子就能看,还不会被放鸽子’。”
安吉娜已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上气不接下气道:“所以…所以这次,他是不是又‘启示将至’了?”
“那不然呢?还能咋?”
厉笑笑一摊手,学着言恒羽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木然道:“「因果扰动,需即刻厘清。」——我都能替他把词儿想好了!”
话音刚落,再次对视上的两人纷纷笑作一团,清脆的笑声在机舱内回荡。
而在安吉娜左方,只听原远的声音又加重了几分:
“我、好、无、聊、啊!”
笑够了的安吉娜终于屈尊施舍了他一个眼神。
见他一脸无辜地回望向她,安吉娜不由暗暗撇了撇嘴,抬眼环顾,对上狄明觉手上刚还原的魔方后,她眼睛一亮。
狄明觉迟疑地将魔方递过去。
安吉娜接过,一脸认真地将魔方细细打乱。完成后,她嘴角噙笑,打量了下手中的魔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一把塞进原远怀里。
只见她微扬下巴,矜然道:“呐,玩吧。”
原远哭笑不得地拿起,眉梢轻挑,无奈叹道:“彳亍吧。”
……
S市横店影视城,安吉娜他们剧组的拍摄片场。
冬日的暖阳照射着仿古殿宇的琉璃瓦,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盒饭的混合气味。
一台摄像机后,留着山羊胡的导演“砰”一声将卷成筒的剧本砸在监视器上,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面前两个演员脸上。
“我怎么跟你说的?!嗯?!”
他手指几乎要戳到左边那个穿着华丽贵族戏服、却脸色苍白的男演员鼻尖。
“你演的是忠于王国的顽固贵族!骨子里是傲气,是悲愤,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剧感!你看看你刚才演的是什么?啊?!”
导演气得原地转了个圈,声音拔得更高:“一个油头粉面、吹胡子瞪眼却像个在集市上吵架的小丑!你那眼神是‘忧国忧民’吗?你那是阴阳怪气!”
被骂的男演员嘴唇哆嗦,头几乎要埋进胸口,戏服下的肩膀微微发抖。
“还有你!”
导演猛地转向右边一个刚还偷偷撇着嘴幸灾乐祸的演员,见他这般,火气更旺了,“你以为你比他好?不!你比他更不如!”
导演气得粗粗喘了几声。
“他好歹还有张能看的脸和几分矫揉造作的‘演技’!你呢?!你演出了什么?你就差把‘我是坏人’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导演挥舞着剧本筒,“罗德里克是双面间谍!是披着羊皮的狼!是一个表面谦卑、诚恳、为主和而奔走,但背地里会对诺尔亚虚实进行刺探,对波尔菲里王子命令绝对服从的一把刀!”
“而不是他妈一个只会瞪眼、把‘不服’俩字写脑门上的愣头青!”
“你的层次呢?你的内心戏呢?全被狗吃了吗?!”
劈头盖脸的怒骂在片场回荡,周围忙碌的场务、灯光师纷纷缩了缩脖子,加快了手头动作,生怕被台风尾扫到。
狠狠发泄了一通,导演喘着粗气,看着眼前两个噤若寒蝉、脸色红白交加的“遭心玩意儿”,勉强压了压火气。
他向下扯了扯衣领,尽量让语气平稳些,重新交代起这场对手戏的关键:
“听着,我要的是那种表面顺从,但每个眼神、每次停顿、甚至呼吸的节奏里,都藏着不甘和盘算的感觉!是绵里藏针,是暗流涌动!而不是让你们把‘我是卧底’贴在额头上!”
末了,他阴恻恻地扫了两人一眼,声音压低,却带着更重的压迫感:“好好演,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还有一周,一周主演他们就要回来了。要是到时候你们还这副德性……”他没有说完,只是从鼻子里挤出两声冰冷的哼笑,“呵呵。”
那两声笑,却比刚才所有的怒骂都更让人胆寒。两个演员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影视城内部,一处仿古钟楼的阴影下。
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陈旧黑色斗篷里的人,静静伫立在那。深深垂下的斗篷兜帽,完全遮住面容,只有偶尔转动时,才会隐约露出布满诡异刺青的、干瘦如枯枝的一截下巴。
他的目光如蛇,似冰冷地吐着信子,缓缓滑过各个片场中每一个或忙碌或休息的身影——烦躁的导演、麻木的工作人员、做着明星梦的群演、心怀不满的配角……
周围人来人往,却没有任何人将视线投过来。甚至一个抱着服装箱的场工走来,如穿过一团空气般,径直从他站立的地方穿过而毫无所觉。
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低声呢喃,从斗篷下溢出:
“这个,还差点。”
“这个,一般。”
“嗯?”
他突然精神微微一振,兜帽转向片场外围一个正在树荫下拼命背台词、却被经纪人不断打电话催促、眼中逐渐积累起绝望和怨愤的年轻女演员。
“……这个……”
他陶醉般地深吸一口气,尽管那里只有潮湿的空气。
“嗯,不错……不甘、挣扎、逐渐发酵的怨毒……多么纯正的负面情绪,真是……令人愉悦的芬芳。”
“嗯?!”他猛地抬头,兜帽阴影下的两点幽光骤亮,仿佛穿透了空间,直直投向某个极其遥远的方向。
一阵低沉而嘶哑的、仿佛老旧风箱拉扯般的笑声,从斗篷下传了出来:
“看看……我这是感应到了谁?”
“原来是那只……胆敢毁了我精心培育的‘作品’(麻庆庆)的……小虫子啊。”
“桀桀桀……”
他细细品味着蛊虫传回的讯息,若有所思地重新将幽冷的目光投回片场,如同挑剔的食客,再挑出几个勉强能入眼的灵魂后,他叹咏着:
“别急……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这次,我会为你准备一份……更‘贴心’的礼物。”
“桀桀桀……”
黑袍轻轻拂动,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淡去,仿若从未出现。
只有那嘶哑诡异的低笑,似乎还残留着,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