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涯畔”咖啡馆。
它几乎像是从悬崖上生长出来的,粗犷的原木结构与嶙峋的礁石融为一体,汹涌的海景被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墙纳入室内,过滤出的海浪拍打崖壁的轰鸣声,则变成低沉持续的背景音,衬得室内流淌的爵士乐更加慵懒。
原远预定的位置在玻璃观景台延伸出的一个相对独立的角落里,被用一道矮矮的原木栅栏象征性地与其他座位隔开着。
“哇——”
一抵达就几乎是扑到玻璃墙处的安吉娜,双手贴在上面,鼻尖都快抵上去,睁得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叹。
正前方是毫无遮挡、脚下就是数十米高的垂直崖壁,澎湃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就那般直直撞碎在黑色礁石上,溅起朵朵白色浪花。远海是深邃的蓝,近岸则因为阳光折射,呈现出一种翡翠般的澄澈。
恰在这时,一股巨浪卷席撞来。
“嘭——!”
高高的浪花激荡在她眼前,沐浴着光辉,折射着斑斓。
安吉娜忍不住屏息一瞬,感叹:
“好厉害……像飘在海面上一样。”
“小心玻璃。”谢宁宇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并在她因看得太过入神而身体微微前倾时,手臂不经意般地在她身侧虚挡了一下。
很快,一位笑容甜美的服务生过来。
原远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几乎没有过多思索,便流利地点单,语气平淡:
“冰滴瑰夏两壶,要今天新开的豆子;手冲耶加雪菲一壶,水温92度;给这位小姐一杯你们的招牌‘悬崖落日’特调气泡水,少冰。甜品嘛……”
他手指在图片上点了点,“熔岩巧克力来两份,海盐芝士挞三份,这个‘礁石慕斯’造型挺有意思,也来两份。先这些。”
等待的时间并不无聊。
安吉娜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被装修成简约航海风的店内,粗麻绳、复古黄铜灯具、泛黄的旧海图点缀在各处。客人们四散其间:窗边,一对情侣正头靠着头低声说话;不远处,几个年轻人不时摆弄着单反和三脚架,似乎在等待最佳光线;角落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独自坐着,正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一边轻啜一边缓缓翻动书页,神态安详。
咖啡和甜品很快上桌。
冰滴咖啡被装在精致的玻璃壶里,深琥珀色的液体缓缓透过冰块,鼻间香气清冽且带有花果调。热气袅袅的手冲耶加,酸质明亮。
而安吉娜那杯“悬崖落日”,则引起了小小的惊叹——
渐变的分层从底部的深橘红过渡到顶部的浅粉紫,杯沿嵌着一片干橙和一小枝迷迭香,仿佛将一场微缩的日落装进了杯中。
“好好看!”安吉娜小心捧起,眼睛弯弯,“都不舍得喝了。”
“快喝快喝,”原远已经调整好手机角度,对准她,“美食的终极使命就是被吃掉!顺便——”他探头,眨眼,“这也是取材的好机会哦。”
厉笑笑则已经迫不及待地叉起一块熔岩巧克力。随着温热的蛋糕被戳开,内部浓郁的黑巧克力浆瞬间流淌出来,她满足地“嗯”了一声,然后,迅速又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安吉娜学着她的样子,小心切开“礁石慕斯”,里面清新的柠檬奶酪夹心露了出来。
“嗯!这个好吃!”
她眼睛不由微微睁大,兴奋地扭头想分享,却正好撞上了旁边谢宁宇的视线。
他似乎刚尝了一口海盐芝士挞,正在喝咖啡。见她看过来,便放下杯子,很淡地扬了下眉,像是在询问“怎么了”。
安吉娜眨了下眼,下意识地把勺子递过去一点:“尝尝?酸酸的,不腻。”
谢宁宇目光先是垂落在她举过来的那半勺慕斯,然后抬眼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停顿了大约一秒半,然后,他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将勺子含进口中。动作自然得仿佛理应如此。
柠檬的清新、奶酪的醇厚和海盐的微咸,随着慕斯的融化从舌尖传来。确实平衡得不错。
“嗯。”他简单回应。
但见她神情中似有一丝失落,谢宁宇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平淡开口:“是还不错。”
听言,原本眼神有些黯淡的安吉娜,神采立刻飞扬起来,将慕斯手起刀落,分出一半给他。
她自然地舀了一勺放入口中,笑意盎然地,贝齿轻咬勺子,轻推那分出的一半,软声道:“你也吃。”
谢宁宇垂眸看着盘子与海盐芝士挞相挨的碎礁石慕斯,轻声应道:“嗯。”
“咔嚓。”
又一声轻响。
这次是云梦泽。他放下手机,温和地笑:“抱歉,没忍住。刚才的光线……很好。”
大家望向他屏幕——
照片里,安吉娜正将一半慕斯堆放在被咬了一口的海盐芝士挞旁边,微垂的面庞一脸认真,眉眼含笑。谢宁宇的目光正从盘中离开,似有似无地落在她粲然的神情上,唇迹稍显柔和。
透亮的玻璃和浩瀚的海,一束阳光恰好穿过云层,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笼罩着那盘中的灰与蓝。
“哇……”安吉娜凑近一看,赞叹道:“梦泽,你拍得真好。”
“主要是模特和时机好。”云梦泽微笑。
原远的目光先是在那份明显被分享了的甜品上停留了一瞬,接着游移到照片中的某一人物,再看向整体。他摸着下巴,沉吟道:“这构图、这光线……专业啊梦泽。你这张绝对是大热门。”
谢宁宇看了一眼照片,没说什么,只是舀起慕斯尝了一口。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热。
就在这时——
“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小心烫!”
只见一个年轻服务生端着满满一托盘刚煮好的咖啡,从他们桌后狭窄的过道快速经过。
他走得急,托盘上的杯子随之轻微晃动。
恰在此时,旁边那桌一个兴奋站起拍照的女生,后撤时手肘猛地向后一撞!
“啊!”女生惊呼。
因为躲闪,服务生一个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前踉跄!托盘上的三四杯滚烫咖啡瞬间脱离控制,眼看就要朝着正背对过道、专注看云梦泽照片的安吉娜的后背和脖颈泼洒而去!
“小心——!”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长。
厉笑笑瞪大眼,正低头看手机的原远突然抬头,言恒羽和狄明觉坐在对面,谢宁宇——
谢宁宇他动了!
他甚至没有时间起身或拉开安吉娜,而是在所有人意识到来不及反应的刹那,他的身体已经做出本能判断——
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拉安吉娜,而是直接横拦过去,小臂外侧精准迎上去!同时右手迅速将安吉娜往自己怀里一带——
“砰!哗啦——!”
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混杂着液体泼溅的声音。
深褐色的咖啡大半泼在了谢宁宇的左小臂和手背上,少数溅在他白色衬衫袖口和胸前,并迅速洇开形成污渍。杯子落地的碎片溅开。
“啊——!”女生的尖叫后知后觉地响起。
整个观景台角落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慌乱的骚动。
“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吧?!”服务生脸都吓白了,连连鞠躬。
肇事女生也慌乱地道歉。
而被谢宁宇护在怀里的安吉娜,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就看到近在咫尺的、谢宁宇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她似愣了一秒,鼻翼下意识地耸动。
浓烈的咖啡香和一丝焦糖的甜腻瞬间充斥鼻腔。
她猛地转头——
映入眼帘的,是他左臂袖口一片狼藉的深褐色污渍,以及手背上迅速浮现出的、刺眼的红痕。
“你……”她声音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白了。
“没事。”谢宁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淡。
他松开了环住她的手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和袖子,眉头微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小宇!”原远已经冲过来。
“怎么样?烫到没有?”原远抓住他手腕要看。
谢宁宇任由他抓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咖啡温度不高。表皮轻微灼伤,没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手背上那片红痕在冷白肤的衬托下,显得是那般触目惊心。
“去冲冷水!立刻!马上!”云梦泽已经起身,语气是罕见的严肃。他迅速看向服务生,语速微快:“请带我们去洗手间,并准备一些冰块和烫伤膏,谢谢。”
“哦,好、好的!这边请!”服务生连忙引路。
谢宁宇被众人簇拥着往洗手间方向走,经过安吉娜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她仍站在原地,脸色依旧苍白,睁得很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红痕,嘴唇微微翕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待在这。”他对她说,声音却比刚才软了一丝,“没事。”
然后他便被原远和云梦泽带走了。
被留下来处理后续的言恒羽,语气强势但不失礼貌地开始跟咖啡馆经理进行交涉。厉笑笑和狄明觉则迅速清理了地面的碎片,避免二次伤害。
安吉娜抿紧唇,泪水在眼眶打转。见人离去,她下意识地跟上半步,又猛地顿住。刚才那一幕还在脑海里清晰回放——他横过来的手臂,碎裂的杯子,泼洒的深色液体,还有……他平静的“没事”。
耳边还在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飘飘忽忽。
只有那杯她觉得很像落日的特调饮料,在桌上缓缓凝结出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