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做完了?”电话中,男人的声音沉稳醇厚,听不出情绪,但背景隐约有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传来。
“嗯,基础采集完成。李工说初步报告36小时内发来。”清冷男声,语气平淡无波,是人一贯的风格。
男人:“好。”
听筒两端同时安静下来,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但这不是尴尬,而是这对父子间惯有的、无需言语填满的默契沉默。
“爸。”清冷男声率先打破寂静,声音里带上一丝罕见的探寻,“家里对……这方面的研究,什么时候?”
男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感叹:“呵呵,儿子啊,这个世界,远比你看到的要……复杂。”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措辞。
“你说的那些事物——它们离‘我们’(人),既遥远,也不遥远。”
“说遥远,是因为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它们可能只是都市传说、是酒后疯话,甚至……根本一无所知。它们的影响通常波及不到普通人的生活,就像深海里的暗流,海面上的人一无所觉。”
“说不遥远……”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分享秘密的语气,“是因为总有那么一小撮人,站在足够高的地方,或者偶然被命运的浪花拍中,会隐约瞥见海面下的冰山一角。他们知道的可能也就只是些模糊的轮廓、零散的碎片,不成体系,甚至无法证实。”
“但关键的是,”他的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你永远不知道,命运会在哪个看似平凡的午后,把什么东西直接推到你面前。可能是一个突然获得诡异力量的邻居,一件无法解释的家族旧物,或者……一次计划外的‘旅行’。”
他仿佛意有所指,但没有点破。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研究?谈不上系统的研究。这更像是一种……基于‘认知’和‘风险控制’的长期观察与信息收集。毕竟,当你意识到这个世界存在一些‘暗规则’时,哪怕只是为了自保,也得试着去理解它,哪怕只是皮毛。”
话语暂歇,笔尖的声音也停了,寂静在电流声中流淌。
片刻,他声音带着些许笑意,接着开口:
“而且,你和那两家小子不就也‘亲身’接触到了么?甚至还‘抓’到一个。”
清冷男声语滞片刻,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那个麻庆庆:
“在你手里?”
虽是疑问,但语气已是肯定。
“嗯哼。”男人似乎很满意儿子一如既往的敏锐,甚至带着点促狭地承认了,还小小地“皮”了一下,“我亲爱的儿子,你也知道我们和云、原两家是世交,生意盘根错节。而我这个人嘛,向来喜欢投资一些……嗯,奇奇怪怪的东西。毕竟咱家的钱……”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很明显。
他继续道:“然后…你云叔处理人的时候,顺带通知了我一声,我便将人提走了。毕竟——他那边的手段,你知道的,向来简单直接。”
“而你老爸我就不一样啦。废物,也是有利用价值的,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神秘改造者。”他语调轻快。
“安啦安啦,你爸我是不会忘记把研究成果分享给你这位‘一线调查员’的。”仿佛能预见到儿子的反应,男人轻松地补了一句。
“嗯。”清冷男声应了一声,算是接受这个安排。
男人话锋一转,突然切入另一个频道,语气变得八卦而关切:“对了儿子,别光说这些冷冰冰的。你跟那个叫安吉娜的小姑娘,处得怎么样了?你不是和她一起出去玩了?情况如何啊?”
电话那头,清冷男声的呼吸声似几不可查地加重了一瞬,语气却依旧平淡:“还好。”
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去玩。”
“我当然知道不是纯粹的游玩!”男人似乎被儿子的“直男”回答噎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这趟出去,总得有点‘人际收获’吧?不能光收获一身力量……”
他稍稍停顿,带着分解释的意味,低声道:“……嗯,虽然你没明说,但看你这么郑重其事地让我这么安排,还这么问,我就这么默认你了。”
“但,具体得到了什么,我也不多问。”他的语调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摆烂的轻松,“毕竟你老爸我啊,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有钱人,不想卷入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似乎是被自己这套说辞好笑到了,电话那头传来几声低笑。
但笑意没持续多久,男人就忍不住低声碎碎念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儿子倾诉担忧:
“唉,虽然你现在已经一脚踩进去了,还陷得挺深……
看看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厉家武馆的少馆主,南城狄氏那个神出鬼没的传人,还有言家那位大少爷……”说到这里,他话锋一顿,语气里掺着一丝意外的恍然:“噢对,言家。我是真没想到,在娱乐行业深耕几十年的言家,居然也是知情人甚至……”
他突然心生感慨,长长地“啧”了一声:
“……明明当初是陪原家那小子玩票当明星来着,怎么现在……倒把自己玩进‘超自然事务处理中心’去了……”
“咳,扯远了。”似意识到什么,男人话头一顿,清了清嗓子,音量恢复正常。
但紧接着,他的语气陡然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促狭:
“但是,儿子,人是你——(他特意拉长了音节)或者说,是你们——带回来的。你还特意让她住进了你现在常住的那套房子。”
“别跟我说你对人小姑娘没意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几分,语速也加快了,像是抓住了关键证据,语气里带着几分“我看你怎么编”的笑意,反问道:“咱家空着的房子多了去了,人姑娘住哪不行,非得跟你们三个大小伙子挤一块儿?嗯?”
不等儿子回应,他开始“举证”:
“你Sam哥可都跟我汇报了,为了那姑娘,你忙前忙后,上身份、剪头发、安排学校……啧啧,”他故意咂咂嘴,语气里的“我早就看透你了”的意味简直要溢出来,“我都不想说你……”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语气里带有一丝了然的探究:“还有,这次突然决定出海……我想来也有那姑娘的缘故吧?”
他放缓了语速:
“毕竟,从小到大都没对‘冒险’表现出多大兴趣的你,怎么会突然想着……还让云家小子去搜集相关信息……”
“要不是小远那孩子一时兴起想去闯闯娱乐圈,拉着你跟梦泽……”他像是突然想起这一切的“起源”,带着几分感慨道。
“……”
电话再次陷入沉默,清晰的呼吸声中,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不是,儿子,”男人语重心长,带着点老父亲的无奈,“你这性子真得改改。老是这么惜字如金可不行。话要说出来,嘴要甜一点,表情也别总是冷冰冰的,这摆给谁看呢?”
“唉,不是我要说你,但你真该学学你爸我。想当年我在学校里,那也是风云人物,人称‘儒雅狙击手’,学识风度兼备,风趣又不失稳重,把你妈迷得那叫一个……”
“……远的不说,但你这副好相貌得利用起来啊!”说着说着,他明显没忍住情绪的上涨,语速稍稍加快,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口不择言道:“实在不行,你色诱也成!想我当初……”
“栋国,你是在跟小宇打电话吗?”突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模糊却温婉的女声,由远及近。
接着是一阵窸窣声和压低的笑语,电话里传来一瞬轻微的电流杂音,随即,听筒被另一个人接了过去。
“喂?小宇吗?是妈妈。”女人的声音清晰起来,温柔又带着活力。
“嗯,妈,是我。”谢宁宇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度。
“你爸又在跟你吹他当年怎么追到我的啦?”女人轻笑,语气里满是亲昵的调侃,
“哎,别听你爸瞎说,他当年可不是现在这样会说话。他那时候啊,就是个闷葫芦!”
“人是挺帅,但是吧,让他说话跟要了命似的,一个屁都放不出来,闷得要死!成天就知道泡图书馆泡实验室,跟仪器比跟我还亲!约个会,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全靠我找话题!”
话锋一转,“不过啊,他长得是真真好,那偶尔笑起来(电话那头还在隐约传来男人的愤愤争辩:“哎婉君,你怎么在孩子面前拆我台!我那不叫闷,是…是在心里组织语言!而且都陈年旧账了,怎么又……”),哈哈,好啦好啦,不说了不说了。”
她停顿了下,声音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总之呢,小宇,妈妈相信你。我的儿子这么优秀,样貌又如此俊美,只要是你认定的,肯定没错。不过呢……”
她俏皮地顿了顿,仿佛能看到她在电话那头狡黠地眨眼睛:
“偶尔多笑笑,肯定更招人喜欢,对不对?妈妈等你带小姑娘回家吃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