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仅剩的四人已狼狈不堪地撤离了这座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他们冲入雾里不到五分钟后,这一天那漫长的(六小时)迷雾终于结束——虽然迷雾每年都要持续两个半月,每日持续时长从六小时逐渐递增到全天,然后又递减回六小时。
……
鬼海边缘,一座不在迷雾圈范围内的岛屿,东南第七分部。
医务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血液的混合气味。
一位医生打扮的人正从嘘声哥肩膀处取出一枚血淋淋的子弹,“当啷”一下丢进搪瓷盘里。嘘声哥则牙咬着毛巾,青筋暴起,鬓角都被汗打湿,却一声不吭,只是在医生开始上药时,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而另一边——
“啊疼疼疼!轻点轻点轻点!嘶——能不能温柔点!”不满哥鬼哭狼嚎着,不停嗷嗷叫着,上半身一直乱扭着,伤着的右腿震颤,整个人不安分得很。
“啊痛啊——”突然一声哀嚎,他整个人如弹簧般弹起,“不要了我不要了!”他试图逃离。
“给我给他摁住!”医生顿时黑了脸,叫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士上前将他死死按回床上。
在好一番折腾后,龇牙咧嘴的不满哥大喘着气,看向全程可说是面无表情的嘘声哥,眼里不由带上了钦佩:“哥,你怎么忍住的,我这腿碰一碰我都疼的要命,你这……你这还要挖开一个洞,还不打麻药……嘶——想想都疼!”
绷带缠了大半个上身的嘘声哥默默地将嘴里那条已被咬得变形的毛巾取下,拭了拭鬓角的汗,声音有些发虚:“习惯了。走吧,马上要赶人了。”
喋喋不休的不满哥话一顿,似想起了什么,气息萎靡地深深叹气:“唉——也不知道是谁规定的,弄好就得走人!”
“叮咚。”
恰好,墙上的广播响起冰冷的女声:
“诊疗完毕人员请立即离开医疗区,勿逗留。重复,诊疗完毕人员请立即离开……”
听着这声催促,不满哥幽怨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挂着职业微笑看着他的护士,以及头也不抬、又在忙碌其他人的医生,收回视线,拿起一旁放着的拐杖,忍着疼费力起身,嘴里不满地嘟囔着:“拜托,我们可是伤员好吗?懂不懂啥叫伤员啊就这么规定……真的是……”
两人走出医疗室,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路上,不时有认识他们的人打招呼。
“哟,怎么了这是,伤的这么重?咋,你进雾了?”一位认识不满哥的人迎面走来,一照面,就瞧见了那显眼的拐杖,不禁挑眉惊呼。
“唉,别提了,还不是那个傻逼人,硬要追进去……本来二十八个的,现在就剩四个了……”
“这么惨重!那你们有收获什么吗……”
“唉呀,啥也没弄成,就……”
而另一边认识嘘声哥的——
“受伤了?”来人看着他脸色苍白,衣领口隐约露出的绷带,目露关切。
“嗯,任务。”
“活着回来就好,好好修养。”
“谢了。”
……
宿舍楼内。
电梯正在上行。
不满哥拖着疲惫的躯体,拄着拐杖,双眼有些无神地看着屏幕上的楼层变化。
4楼。
……
6楼。
……
13楼。
“嗡嗡。”
寂静的空间内,手机震动的声音突兀地非常清晰。
不满哥懒懒取出,打开一看,是组织内部系统发来的任务报告批复——关于这次行动上面的人的批示。
【行动报告已审阅。万豪(队长)在发现异常能量波动后主动追击的行为,展现了一定的果断性,值得肯定。但整体行动仍显冒进,对敌我实力评估不足,导致不必要的重大伤亡,需深刻反思。】
“?”
当我打出这个符号的时候,不是你有问题就是他有问题。
虽然队长也不能说没错,但是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合着人死了白死,锅还得我们背?
“这批示写得跟放屁一样!”不满哥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得自己背锅!”
嘘声哥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是没什么表情,平静地解释道:“上面一直是这样。功劳归集体,风险个人担。批示写‘肯定’是给外面看的,‘反思’是让我们自己消化。看懂这个,你才能混下去。”
不满哥恍然大悟,看向嘘声哥的眼神简直在发光:“难怪,难怪你工资能比我高呢!原来还有这些门道啊哥!”
“啧啧,这哪是批示,这简直就是阅读理解题啊!”他忍不住咂舌。
嘘声哥没接话,只是默默按了按还在作痛的肩膀,目光投向电梯窗外灰蒙蒙的海面。
有些话他没说出口:看透了又如何?也无非……就是苟活罢了。
“叮——”
电梯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停在了23楼。
门,开了。
漆黑的走廊,尽头是他们接下来不知能待多久的……
“家”。
……
鬼海边缘小镇,海滨高地上,一栋三层民宿小楼。
直升机桨叶卷起的风浪还尚未完全平息,众人就已经踏上了熟悉的陆地。海风裹挟着小镇特有的、混合着鱼市腥咸与路边野花淡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啊——!回来了回来了!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厉笑笑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张开双臂对着大海夸张地深吸一口气,随即又皱起鼻子,“呸,还是有点腥……不过——比船上那味儿好闻一万倍!”她对着大海大声吼叫。
“船上?”正准备拿钥匙开门的原远回头,挑眉看她,“那确实,水手那环境,啧……”
他话锋一转,弯起一抹笑,一把揽住正要从他身边溜过去的安吉娜,手臂稍一用力将她带近,下巴虚虚搁在她发顶,语气屑屑道:“不过——我和小娜娜待的那可是艉楼套房,独一份儿的贵族待遇,懂?”
“吧嗒。”
话音未落,门锁弹开。
他揽着安吉娜,迈着那种带着点慵懒与不羁的步伐,率先踏入门内。
厉笑笑对着他的背影,虚空狠狠挥了几拳,低声吐槽:“我呸!臭显摆!”
室内干净整洁,带着海潮民居特有的微凉与空旷感。
原远让安吉娜在客厅那张看起来最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坐下,自己则熟门熟路地走向角落的嵌入式冰箱。
“小娜娜,喝什么?”他拉开冰箱门,扬声问道,目光扫过里面琳琅满目的饮料。
“柠檬味的茶π!”已放松陷进沙发的安吉娜想也不想地回答。
“OK!”原远背对着她,抬手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厉笑笑一屁股在安吉娜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听到对话,眼珠一转,立刻提高音量:“给我也来一瓶!冰可乐!要瓶装的!”
原远正伸手去拿茶π,闻言动作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行——”他拖长了音,然后转向客厅里陆续走进或坐下的其他人,“你们呢?要什么?”
谢宁宇/言恒羽:“矿泉水。”/“一样,矿泉水。”
狄明觉:“杨枝甘露。如果有的话。”
云梦泽最后一个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将大部分海风的声音隔绝。他听到问话,温和地笑了笑:“一瓶茉莉清茶就好,谢谢小远。”
“小事。”原远摆摆手,动作利落地从冰箱里取出对应的饮料——茶π、两瓶矿泉水、一罐杨枝甘露、一瓶茉莉清茶,以及最后——他故意晃了晃那瓶可乐,才一把抓起。
除了安吉娜那瓶茶π是走过去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原远对着其他几瓶的处理方式就相当“原远”——他手臂一扬,饮料划着弧线精准地飞向各自的主人。
“接着!”
“欸!别扔!”厉笑笑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接住飞来的可乐。
她怒视一眼笑得有点贱的原远,然后低头,神情紧张地盯着手里的可乐——显然,刚才那一抛,导致里面现在已经十分暗潮汹涌了。
她动作变得极其小心翼翼,指尖一点一点地拧动瓶盖,仿佛在拆解炸弹。
一旦看见白色泡沫沿着缝隙迅速上涌,她就立刻停下,屏住呼吸,把瓶盖拧回去一点。等泡沫平息,再小心翼翼地松开……
如此反复,拧松—涌沫—拧紧—等待—再拧松,循环了好几次。
终于,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海浪声掩盖的“嘶——”,瓶盖被安全取下,泡沫只温柔地涌出了一点点。
厉笑笑长长舒了口气,得意地朝原远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写满了——“就这?”。
另一边,谢宁宇稳稳接住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目光已落回他刚放下的平板电脑上。言恒羽同样平稳接住,道了声谢。狄明觉接住杨枝甘露时,罐身甚至都没有晃动一下。云梦泽则微笑着接住清茶,姿态优雅。
安吉娜打开她的茶π,正小口喝着,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她看着屏幕,微微蹙起了眉,眼里泛起点点困惑。
“咦……这时间……”安吉娜小声嘀咕,“我们不是……在海上待了很久吗?怎么……才过去了三天?”
“啊?三天?”正在为成功开启可乐而沾沾自喜的厉笑笑一愣,立刻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我和明觉在那海盗窝里差不多待了……十来天?后来上海狮号,从起航到靠岸,感觉也快三周了吧?这加起来……都快一个月了!”
她越算越觉得不对,咂了下嘴,“啧,这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跟过了小半年似的呢!”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人或饮用或查看设备的动作都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时间感知偏差。”
谢宁宇放下手中的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并排的两组时间戳与坐标记录,声音平稳:“从失联到被接应,外界时间间隔为七十二小时十三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显而易见,我们经历的‘副本’,内部存在显著的时间流速异常。”
“七十二小时?真就三天?!”原远不由吹了声口哨。
他拧开自己那瓶饮料,仰头灌了好几口后,长舒一口气,脸上带着点荒谬的笑意:“好家伙……我们在里头水深火热,感觉像熬了好几个世纪似的,结果……结果外头才三天?”
他偏头,眺望窗外远处那片即便在阳光下也仿佛笼罩着淡淡灰雾的海域,摇了摇头,叹道,语气复杂:
“真不愧是你啊……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