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兄弟终究坐下来⼀起谈谈了。
他们就坐在饭桌前⾯对⾯，但是项振勤无法理解为何⾃⼰也得参与这种场合，气氛太过紧张，让他喝⼀⼝茶都倍感艰辛。
“所以…你是来告诉我，你离婚的事吗？”刘树青的态度有点别扭，哥哥难得的坦⽩令他的情绪不知如何安放。
“算是告知状况，之后或许见⾯的机会也不多了。”
“喔──”刘树青颔⾸道，低头喝了几⼝茶，因为哥哥的关系让他思绪紊乱，有太多问题想问，偏偏过去的种种不愉快让他拉不下脸。
“玉心跟我说，你现在有对象，⽽且还是之前的初恋──就是你吗？”刘毅将视线落在项振勤⾝上，带着几分审视。
“啊、呃──我们…”项振勤没有预警话题会落在⾃⼰⾝上，⽀⽀吾吾半天，⼀句话都说不完。
“是啊，你⼜想说什么了吗？”刘树青立即挺⾝伸⼿挡住项振勤颇有护短的的意味，再次被夹在中间的项振勤本以为两⼈⼜要起争执，却意外听见刘毅轻声⼀笑。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祝福你这次能长长久久，不要像我这样──”刘毅这声叹息过于沉重，顿时气氛变得沉闷不已。
“你跟⼤嫂到底怎么回事？我听⼩妹说你们处得还不错，没什么⼤问题，说离婚就离婚，老头难道不会⽣气吗？”
“我们离婚不需经过他⼲涉，况且我们夫妻的问题，他就是插⼿太多才会⾛向这个局⾯。”
“老头不⼲涉才怪，况且你们跟他⼀起住，没照三餐问候就很不错了。”刘树青冷哼⼀声，对于他们的老爸他只有满腹怨⾔，后来成年在外吸收不少新知识才明⽩，⽗亲从⼩的教育⽅式就叫亲情绑架，于是他⼀考上⼤学离家后就再也没回去，事隔两年⼩妹也跟上他的步伐，唯独⼤哥始终都与⽗⺟同住，成婚之后亦是如此，直到今⽇居然也准备离家。
“我以为我的努⼒有⽤，我也以为纤纤能体谅我，但是长期下来她的精神非常差，几乎夜夜得靠安眠药才能入睡，⽽我的⼯作⼜因为值班的关系，无法时常陪在她⾝边，终于在上个⽉⼀切炸开来。”刘毅低头露出无助的神情，这对刘树青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对他来说记忆里这⼈无所不能，就连应付那个难缠古板老爸亦是如此。
“上个⽉发⽣什么事？让⼤嫂这么温和的⼈失控，那个老头未免也太不简单了。”
“纤纤因为压⼒过⼤、⾝体也出了状况导致流产，送医后本该好好休养，没想到接到消息去探望的老爸，劈头就是认为是她的错，没有将孩⼦顾好、让刘家失去了⼀个孩⼦，将她羞辱⼀番，当时我并不在场所以无从阻挡，是医院的同事向我通知才晓得，当我结束看诊去确认时，老爸已经离开、独留纤纤⼀个⼈坐在病床上痛哭。”
“要我早就出⼿揍⼈了。”刘树青听着满腹愤怒，对于那个⾎缘上的⽗亲，他对这⼈的感想只有厌恶。
“隔天，纤纤就对我提出离婚的要求，如果不愿离婚她会选择分居，总之──这件事之后，⼀刻也无法与我相处，我看着她脸⾊苍⽩地跟我提离婚⼀事，就连⼩孩的监护权都不要，我无法想象老爸的举动到底让她受到多深的伤害。”
“⼤嫂是对的，更正，前⼤嫂。”刘树青毫不留情不断批判，关于那个家、那些歪七扭八的教育⽅式，他有太多、太多怨⾔了。
“学长，少说两句──”⼀旁的项振勤听着于⼼不忍，抓着他的⼿靠在⽿边细声提醒。刘树青没好气地看了他⼀眼，倒是顺从地收敛不少。
“我们花了⼀个⽉沟通还是无效，昨天去民政局办理离婚，⼩孩暂时让纤纤带，我想了很多…或许，有些事情你是对的。感情的事情，我以为百般顺从老爸就能解决，事实并非如此，他只会变本加厉，在这之前我已经察觉有问题，所以我想申请调职，本来打算利⽤这件事带纤纤离开，可惜后⾯发⽣的事来得太快，成了压垮她的最后⼀根稻草，无论如何补救都没⽤，我想…分开或许比较好，我等⼀下会去中正路搭夜车北上，所以先绕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刘毅简短交代完后，安静地将最后几⼝咖啡喝完，倒是刘树青对于他的平静反⽽感到古怪。
“你直接离开，老头知道吗？”
“他知道。”
“他也同意了？”
“他当然不同意，但是我很清楚永远也不会得到他许可，所以⾃⾏决定了。”
“哇──你不怕老头气疯啊？”刘树青对于他的总总举动感到不可思议，这不像那个当初还替老爸护航，反过来指责他恶⼼的⼈。
“他早就发怒过⼀回，但是我看着他摔烂的花瓶、碗盘，却突然想起你⾼三那年因为填选的⼤学不合他的意愿，⼤声争吵的事情，想起你脸红脖⼦粗的争取⾃⼰想要的路，不断的咒骂他是个不及格的⽗亲、⼩孩并非他的所有物的场景。”
“哼，当时你跟老头同⼀阵线还默不作声，气坏我了。”刘树青双⼿环胸冷哼说道，尽管已经是⼗多年前的事，却彷佛昨⽇刚发⽣⼀样历历在⽬。
“现在我突然能体会你的⼼情，你离开之后我从玉心那边听了不少你的事情，知道你谈恋爱、知道闹分⼿，本来以为我是对的，可是…时间证明是我错。
我听老爸的话去相亲结婚，为了迎合他，所以我经常对纤纤说要忍忍，我几乎不曾为她阻⽌老爸的某些作为，这些我以为的⼩事，最后成了无法挽回的事，原来，感情是要⾃⼰经营，无论那种感情都是如此，不是每件事顺从长辈就能安然过关。”
刘毅停顿⼀会儿抬起头温柔地对他说：“我对于当时说过的话感到抱歉，我⼀直很想当⾯跟你说这些。你是我弟弟，我应该尊重你所爱的事情，包括爱情、志愿──真的很对不起。”
刘树青望着他良久，脸上就写着‘⼼情复杂’的意思，他不曾想过兄长会向他道歉。
⽽这声道歉他并不晓得，⾃⼰能不能立刻接受、放下，但是⾄少清楚刘毅是有相当体悟才会说出这句话。这年头，要成年⼈开⼝道歉是困难的事，这是攸关⾯⼦里⼦的问题，太复杂了。
“嗯…好啦，我知道了。”刘树青别过头别扭的说道，他鲜少被道歉，因此不知如何应对实属正常。
“下回你到北京的话跟我说⼀声，有空我请你跟妹妹吃饭。”刘毅的笑容比先前释怀不少，同时看着腕表仰头将外带杯内的咖啡全喝光，抹抹嘴起⾝拎着⾏李准备离开。
“我是半夜三点的车，所以现在得离开了。”
“喔──这么仓促啊…”
“是啊，明天⼀早要先到住处整理，我有跟玉心提过，明天或许有机会碰⾯。”
刘毅拉着⾏李箱慢慢地⾛出门，两⼈就在后头跟着，就在他转⾝下楼时⼜回头看了刘树青⼀眼，露出温暖的笑意。
“我希望你们两个都能好好的，能在⼀起是⼀件得来不易的好事，在⼀起后更需要琢磨彼此的个性与习惯，那更困难，你们现在这样、挺好的，我很羡慕。”
说完，他那抹笑变得有些悲伤，不等⼆⼈道别便拎着⾏李下楼离开。
“其实你哥⼈不差。”项振勤看着早已没了⼈影的楼梯间感慨说道。
“是真的不差，只是个性固执了点、太过听长辈的话了点，过去都负责当我们家的居委会调解员，想想觉得他很了不起。”
“那是因为他经历过⼤彻⼤悟的关系吧？”
“是啊，瞧他也不再提要我过年回家吃饭了，我猜明年刘家的团圆饭⼀定很难堪。”
“你还是不想回去？”
“我才不要往火坑里跳，虽然我很清楚这是在逃避，但是我更清楚老头是不会⽰弱的，对他来说同性恋就是个滔天⼤罪。”
“唔──哪里有罪？”⽣长在放任教育下的项振勤，⼀时无法理解问题在哪里。
“不能⽣⼩孩就是罪，我就不懂这些长辈为什么非得要把后代看成繁衍的容器，⼤嫂也是因为这样才想离婚，算了、我顶多会请隔壁的伯伯阿姨帮我注意⼀下那对老夫妻，有什么动静都可以联络我。”
项振勤听着转头看着他，眼睛眨呀眨觉得听到不可思议的话题。
“干嘛这样看我？”刘树青转头瞪了他⼀眼，慢慢⾛回屋里似乎想掩饰情绪。
“我只是有点意外，其实你还是很在意你爸妈的情况…”项振勤跟在他后头，盯着他的背影，突然有⼀股想冲上前抱住的冲动。
“毕竟他们年纪也不⼩，不注意点怎么⾏？讨厌归讨厌，还是会担⼼他们的近况，不过看来硬朗的很，还有⼒气跟⼩孩吵架，暂时不⽤担⼼。”刘树青想着⾃家的陈年老问题不禁插腰哈哈⼤笑，只是这笑声充满了苦涩。
此时，项振勤安静地从⾝后抱住他…。
刘树青⼀⾝清爽躺在项振勤的床上，舒适的空调、安静的周末能跟刚复合的初恋⼀起滚个床是很棒的事，但是他的脑袋才刚放松⼀会儿，想起前几天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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