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丹雀阁后我便病了。
青瓷药碗磕在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我飘在房梁下,看着十五岁的自己裹着锦被缩成团,脸颊烧得绯红,唇上还沾着褐色的药渍。
"苦..."记忆中的我扯着师兄袖口,尾音拖得绵长,"要喝桂花糖水。"
师兄端着药碗的手背青筋凸起,袖口沾着炉灰。此刻我看得分明——他寅时就去了后山,新摘的桂花还凝着晨露,此刻正在小厨房的陶罐里煨着甜香。
"喝药。"他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药匙却在我唇边顿住。那时的我耍赖别过头,发丝扫过他腕间妖纹,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魂魄状态的我飘近细看,他执勺的指尖正微微发抖。药汤表面浮着的涟漪,泄露了他竭力压抑的心绪。窗外雨声渐沥,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蜜渍金桔的甜香瞬间冲淡了满屋苦涩。
"只许吃一颗。"他板着脸剥开糖纸,却在我张嘴时下意识擦了擦我嘴角药渍。指尖触到唇上的滚烫肌肤的刹那,铜药匙"当啷"坠地。
他叹一声气,便走去厨房将桂花糖水拿出,桂花糖水早已熬得浓稠。我不知的是,案几底下散落着七八个试味的瓷勺;就连那方用来擦汗的帕子,都绣着歪歪扭扭的狐尾纹样。
"师兄最好了。"记忆中的我含着蜜饯含混道,便陷入昏睡。而师兄拾起药匙,便给我盖好了被子,端着药碗往后厨走去。他后颈的鳞纹在阴影中忽明忽暗,像某种呼之欲出的情愫。
雨打窗棂声中,一缕晨光穿透我的魂魄。我看见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药碗,就着我留下的唇印将残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着咽下所有未尽的叹息。
画面一转———
月华漫过雕花窗棂时,我循着那声暗哑的"七七"飘进庭院。夜雾裹着温泉池的氤氲水汽,将青竹屏风洇成朦胧的剪影。师兄背对着我浸在池中,湿发蜿蜒在脊背,水珠顺着绷紧的腰线滚落,在月光里碎成银星。
"七七..."
他忽然仰头靠在池边,喉间溢出的叹息混着水声。我僵在廊柱旁,看着他抬起的手臂带起一串水帘,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的位置——正是十五岁那场雨夜,我唇瓣无意擦过的位置。
温泉水忽然翻涌,他猛地撑起身子,水珠顺着胸膛的妖纹流淌。我这才看清他眸中翻涌的暗金色,比诛妖剑出鞘时的锋芒更灼人。湿透的青丝黏在泛红的眼尾,像是哭过的痕迹。
"哗啦——"
他忽然将整张脸埋进水中,脊背弓成隐忍的弧度。我鬼使神差地飘近,见他攥着池边青石的指节发白,水面上浮着细碎的气泡,每个破碎的泡沫里都映着鹅黄色的衣角。
待他破水而出时,喘息声惊飞了檐下的夜莺。我慌忙闭眼,却仍透过指缝窥见水珠滑过他滚动的喉结,滴在池边那件我遗落的披帛上——那日除妖后我随手扔在温泉阁的旧物,竟被他叠得齐整。
雾气缭绕中,他披着松垮的里衣踏上石阶,衣带虚虚系着,露出锁骨下蜿蜒的蛇鳞纹。月光将湿发在他背上拖出墨痕,发梢滴落的水珠正巧渗入我魂魄虚影的心口,烫得灵体都在震颤。
床幔垂落时,我听见他枕下传来窸窣响动。飘近细看,竟是我幼时弄丢的桃木梳。夜风掀起纱帐一角,他蜷起的手指正无意识摩挲着梳柄上歪歪扭扭刻的"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