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陵果然在生气,可莳云晚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好几日了,也没机会问一问。每次她去给皇后诊脉,他就会找理由离开,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这天还未到诊脉的时候,皇后身边内侍就来请她,她也没多想,就跟着去了,却不料一进殿内,便看见了当年将宋子陵带走的丞相。
她还记得宋子陵为了保全涵墨阁,不惜惹怒师父,跪了一整夜的事,他独自忍下所有人对他的误解和唾弃,而罪魁祸首就是丞相!
她强压下汹涌的恨意,缓步上前准备诊脉,伸出的手却突然被丞相攫住。她立即挣脱了,与他过了几招。
丞相掸了掸衣袖,抚须大笑,但笑意并未传达到眼底,他说道:“莳姑娘不只医术了得,身手竟也如此不错,不知姑娘师出何门?”
“丞相过誉了,家师涵墨阁阁主。”她拱手一揖,不卑不亢地答道,但话锋一转,“八年前,云晚曾有幸与丞相见过一面,不知丞相……”
她的话还未说完,谢子陵突然大步跑了进来,仪态全无,额上尽是汗水。丞相目光一冷,徐徐行礼后就退下了。可莳云晚觉得,这个丞相对谢子陵并无敬意。
待谢子陵走到床榻边,皇后才笑问道:“不知陛下为何这么急?”
“朕听闻莳姑娘被急召,以为思宁的病有所反复,就连忙赶来了。”他不疾不徐地回答道,又关切地问了几句病情。
皇后为他擦拭汗水,笑得温柔,说道:“妾身让陛下担心了。”
为皇后诊脉后,莳云晚随意说了些情况好转的话,就退了出去。她无法继续看着谢子陵与旁人亲密无间。
她刚走不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她没想到谢子陵后脚就跟了出来,惊讶地看着他。他刻意压低声音,可语气里的怒意怎么也盖不住:“在皇宫之中要谨言慎行,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他又在生气,最近她怎么总是惹他生气?
她看周围无人,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凝眉道:“你到底在气什么?”
一句话直问得他哑口无言,他移开眼不再看她,神色很快就恢复如常,冷冷地拂开了她的手,说道:“你只需关心思宁的病,其他的都与你无关。”
她不由得怔住了,眼看他就要走远,连忙上前将他拦住:“子陵,你怎么了?”
“朕的名讳岂容你直呼?下次再不注意,你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说完,他长袖一拂,径直离开了。
莳云晚站在廊下,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样的目光和话语,仿佛他又变成了那个她不认识的谢子陵。
莳云晚还没能与谢子陵和好,皇后就出了事。
等她匆匆赶去时,皇后已经痛得翻来覆去,长裙被鲜血染透。皇后小产了,因为服用了她的解药。
莳云晚呆呆地站在床榻边,喉咙像正在被烙铁灼烧一般,说不出话。皇后痛到极致,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尖长的指甲戳进了她的肉中,她却丝毫不觉得痛。
皇后血红的双眼死死地瞪着她,咬牙切齿道:“我的孩子!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莳云晚如坠深渊,她不懂医术,也不知道皇后怀有身孕,更不知道自己的独门解药会对胎儿不利,但这些都不能成为她害死人命的理由!
她任由皇后将自己的手臂抓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可即使这样,也丝毫不能减轻她心中的愧疚。她害死了一条人命,害死了子陵的第一个孩儿啊。
谢子陵闻讯赶来后,看也不看师云嫦,就快步奔到了床边,将皇后揽入怀里,轻拍着她的背脊,柔声哄着:“思宁别怕,没事的。”
那样温柔的语气让皇后泪如雨下,她指着莳云晚,用哭哑的声音控诉着:“陛下,是她害死了我们的孩子!陛下一定要杀了她,替我们还未出世的孩子报仇!”
莳云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重重地磕头,磕到额头上的鲜血顺着脸庞流下。
谢子陵冷漠地看着她,眼里也泛着泪光,许久后他才哑声道:“朕念在你医治皇后有功,即刻将你逐出皇城,永世不得再入!”
磕头的动作停了,莳云晚抬头望向谢子陵,鲜血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无法将那个“不”字说出,毕竟,这是她自己造下的罪孽。
皇后难以接受,挣扎着要扑下床去,却被谢子陵紧紧抱住:“思宁,朕和你都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皇后的一双眼仍瞪着莳云晚,她恨恨地说出最恶毒的诅咒:“莳云晚你不得好死!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的孩子也会向你索命!”
谢子陵立即让人将莳云晚押了下去,一边平复着皇后的情绪,一边让御医再加诊断。
离开皇宫之前,莳云晚还是见了谢子陵一次,就在那棵缀满花苞的丹桂树旁。
“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是……”她从怀里拿出一枝开满了红蕊的丹桂花,这是她施轻功花了两个时辰在百里外的山间摘下的,极为宝贝地递上前,强忍住眼里的泪水,“当年,你走时曾说过,要回去陪我看丹桂花,我想……”
莳云晚的话还未说完,谢子陵就抬手将花枝拂落,一脚踩上去,将花枝碾碎了,眼神仿佛比冰还要寒:“朕饶你一命,可这不代表朕不恨你!那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他甚至还来不及看这个世界一眼!”
“你若是无意也罢,你若是存心为之,朕大可告诉你,即使朕还记得你,你也万万不及思宁半分!”
他的恨意和愤怒像张牙舞爪的巨兽,转瞬将她剖开、撕裂,一点一点嚼碎在牙齿间。
他不信她。
这个认知令她心如死灰,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汹涌落下,落入泥土中,又转瞬不见。
五岁时,她与他相遇,两人携手相伴整整十三年,十八岁与他生离,苦苦守候八年之后,才得以与他重逢。
她已经二十六岁了。
这些年来的爱恨嗔痴,一如地上丹桂花的尸骸一般,被无情的风吹起,支离破碎。她强行压下喉头突然涌上的那股腥味,踉跄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再不是当年那个会让她捏着脸颊抱怨的宋子陵了。
她的小师弟已是别人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