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馄饨店后厨的热气从窗口冒出,裹着一层热意朝唯一坐了客人的那桌吹来,湿热的水气令边伯贤有些窒息。
面前的男人历经十几年的工作经历,已经从过去那个遇到紧急案件会手足无措的实习警察变成了资历颇深的前辈,而他实习第一年遇上的那个顽强又反骨的小女孩对他来说,即使经历了那么多年的案子依旧被他牢牢记住。
他记得她那双无措又恐惧的棕色眸子,记得瘦小的她披着警服抱着怀里的相机赤脚站在雪地里的倔强,更记得她将相机交给他时被冻得哆嗦却又坚定的“我没撒谎”。
他从警那么多年,抓过很多犯人,救过很多的人,其中也有像俞希望那样的小孩,可他们脆弱又胆怯,有着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恐惧,不像那个女孩,即使身入地狱也要以自己为诱饵将痛恨的畜生绳之以法。
这是她的偏执,她的勇气,她的固执。
杜维奕这辈子都忘不了。
见到覃西的那一刻,他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便想起了那个小女孩,他总觉得是她,可她四处逃避,又让他不觉得是她。
从杜维奕视角出发的故事简单而概括,像是报纸上的陈述,明明生硬又官方,可因为主角是她,边伯贤的的心不住抽疼。
老板的呦呵声将他的思绪拉扯了回来,他连忙跑上前接过他递来的两份馄饨,付了钱之后便往外跑,刚拉开推拉门的瞬间身后陡然响起那阵低沉的嗓音。
边伯贤提着手里的馄饨转头看去,男人面前的馄饨还有大半已经泡的有些发涨,他抬着头冷肃的脸紧紧盯着他,他慢慢开口。
杜维奕“你姐姐有没有告诉过你,那个抢劫犯已经被抓到了,在周六的时候。”
边伯贤陡然一愣,覃西上周日跟他说过这件事,不过她的说辞是“没有抓到”,他不再停顿的跑出了馄饨店朝家里跑去,凉风灌进眼底仿佛迷进了沙子,有些疼,眼泪不住的往外溢。

她该有多害怕。
她分明想着理由去赶他走,却因为那一夜突然改变了想法,边伯贤不由扪心自问,她该有多害怕啊…
黑白校服被吹拂的鼓起,他迈开腿奔跑在十月的凉夜里,迎面的冷气就如这吹落的梧桐叶正在告诉下南区的人们盛夏已然不在,晚秋之后是萧瑟的冬日。
湿冷的冬,能将她的膝盖吹的生疼,她曾在这样的冬日里寻求生也摸爬过死,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覃西,是鲜活的。
边伯贤在那扇紧闭的铁门前止步,他喘着气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崭新的钥匙,他手抖的插进锁孔,不想吓到她慢慢拉的开了锁拉开了门。
客厅里的灯光明亮,一阵淅沥的水声从浴室里传出,边伯贤将手里两份馄饨放到桌子上,她抬眼看向浴室的方向。
边伯贤“姐姐,我回来了。”
里面的水声暂时停顿了一下,覃西的声音清晰传来。
覃西“小孩,帮我拿下衣服呗,贴身衣物在最下面的抽屉里。”
边伯贤倏然红了脸,他结结巴巴的应下声后的便朝她的房间走去,一想到她还在发着烧,他便立即将这种不合时宜的羞赧甩出大脑,从她衣柜里翻出长袖裤子又从下面的抽屉里随意找到一套内衣出了门。
他站在门后轻轻敲了敲浴室的门,门缝被打开一条缝,氤氲的热气从里面冒出,紧接着探出一只湿漉的手,被热水烫的有些红,她摸索着朝他的手探去。
边伯贤将内衣包裹在衣物里慢慢递给她,她说了句“谢谢”便关上了门。
覃西洗好澡出来的时候小孩正乖乖的坐在椅子上等她,面前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再这样的夜里令人生了胃口。
覃西随意的擦了擦湿漉的头发便将毛巾丢在了一边,水珠从发尾滴落在前襟上留下了明显的水渍,几滴水甚至滴落在面前的馄饨里,可她浑然不在意。
边伯贤从椅子上起身,他拿下架子上吹风机插了电源走到她的身后,吹风机呜呜的工作声令覃西拿着勺子的手一顿,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没入她的发丝,温柔的用中档的风帮她吹干头发。
覃西低垂着眼静静的看着漂浮在汤面的几颗葱花,棕眸里盛着及不可查的水雾,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直到她的头发被吹得干透,那阵呜呜声才停下。
边伯贤始终没有多问她什么,他和她说了学校的琐事,很无聊很普通,她却能看出他很努力的想要将那些枯燥的话题变得生动起来。
他弯着那双下垂眼灿烂的笑着,覃西盯着他明媚的脸总能想到那年冬日男人将那个黑色塑料袋递到她手上的模样,还有他佯装严肃的说教。
那天是1997年1月16日,天气多云,气温寒,天角有一块裸露在云层之外,光明肆意,投向街角那个奔跑的小小身影,她抱着怀里施舍的同情奔跑着去寻求希望。
那一天,她在努力摆脱过去,以“覃西”的名字坚强的活着。
直至现在。
吃完馄饨后覃西吃下了两片退烧药,她量了温度,还是有些烧,头脑昏沉的厉害她只想回房间睡觉,正打开卧室的门,身后陡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呼唤。
覃西应着转身,微笑着看着几米之外的少年,那双漆黑的眸子隐隐闪烁,他的双唇隐忍着紧抿着,他抬腿朝她走来,不顾她惊讶的神情抬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有时候治愈伤口的,不一定需要满是副作用的药剂,一个温暖的拥抱足矣。
少年的身上带着好闻的淡香,覃西枕着他的的肩安安静静的陷在他温热的怀里,面前的少年已然长大长高,肩膀不再羸弱,满是安全感。
他轻易的就能将她圈进怀里,紧紧拥住。
边伯贤“姐姐。”
他贴着她的发丝,低垂着眸,温和的嗓音像是湖边的风吹拂得心口渐暖。
边伯贤“我一定会快快长大,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我一定不会再让任何人来伤害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人了,你那么好…你一定要好好的…”
耳畔传来她低低的笑声,一只手轻轻的攀上的背力度微小,像是一场无声的安慰,她同样对他施与祝福。
覃西“小孩,你也要好好的。”
那个时候她觉得,她和边伯贤的一生注定会在彼此的陪伴下,是一场浪漫的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