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宜城依旧燥热无比，老旧的发动机轰轰的运作着，出租车司机抽了张纸巾往那张被晒得棕黑的脸上随意的擦了擦，面前的路逐渐宽敞起来，他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看着窗外沉默的老人。
车子都快开了十分钟了也不见老人说句话，他刚将一个客人松下这个老太太便坐进了后座说是有人要关着她，她要去上南区找儿子儿媳。
他有些懊恼的抓了抓头发，开了口，“老太太？”
见老人没反应，他加大了嗓音又喊了一声，“老太太！”
沈菊英慢吞吞的将脸转向他，司机努力压抑被这入秋了还火辣的太阳惹得不快的火气心平气和的问道，“您到底要去哪里啊，想好没有啊？我还要接生意呢。”
沈菊英眨了眨眼睛，半晌，她陡然直起了背。
“洧柳小区！我儿子住在洧柳小区。”
这条路往前倒是可以到洧柳小区，司机皱着眉狐疑的从后视镜扫了眼老人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穿着和面容。
最近几年，宜城的地皮都在涨价，连带着房价也升的飞快，洧柳小区那一块儿作为黄金地带，房价更是蹭蹭蹭的往上涨，能住得起那片地区的，一般都是有钱人。
看看这老太太的穿着，他啧了一声，要么就是异想天开，要么就是有一个自己享乐而把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丢在下南区的混账儿子。
司机将沈菊英在小区对面的路边放下，他看了眼计价表，“老太太，看你大热天的出趟门不容易，算你20整好了。”
沈菊英摸索着她缝在裤子里的口袋，掏了半天才掏出来一张五块和两个硬币，司机不耐烦到了极点，“没钱做什么出租车呀！让你那有钱的儿子下来给钱！”
老人迟钝的抬起头，她突然面容骄傲的说道。
“我告诉你啊，我儿子可优秀了，他是大学教授，我儿媳妇啊也很棒，她会拉小提琴，小提琴你知道吧！就是架在脖子上的那个，拉的可好了！”
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让司机气急又愤怒，他从驾驶座上下来打开后座的门，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扯，“妈的原来是个老年痴呆！赶紧给我下车！”
“啊啊啊啊救命啊！打人了！救命啊！！”
老人惊恐的挣扎着往里躲，她胡乱的抓着他的手，甚至下嘴去咬，司机吃痛的骂了一声撒开了他的手，老人连忙往里缩去。
老人原来坐过的皮垫子上有一摊湿泞，一股尿骚味在又闷又热的车子里极其明显，司机气的脸色涨红，他骂着脏话扯着老人往外面拉——
“你个死老太婆竟然在我车上撒尿！你儿子他妈怎么没给你送进去让你这种老不死在外面逛！给我出来！”
“不是我啊…不是我！”
沈菊英惶恐的瞪大了眼看着那瘫湿泞处，她眼圈泛红哆嗦着身体，膀胱像是不受控制般又一次泄了液体，湿漉的裤子贴着身体又臭又难受。
司机身高体壮，这一次控制着她的双手轻易的将她从车子里拽了出来毫不客气的扔在路边，老人脖子上的挂牌被扯断飘在脚边，司机弯腰捡起，看了眼上面的电话，一边拿出手机拨打号码一边恶狠狠的瞪着抱住自己摇头晃脑喃喃自语的老人。
“他妈的真是晦气！你儿子要是不把洗车费给我我他妈要你好看！”
“不是我…我没生病…不是我…”
老人低头看着还在滴水的裤裆，表情痴呆又无措。
“不是我…不是我…”
司机刚拨出电话还不等嘟声响起便接通，一阵急促的嗓音传来，甚至带着哭腔。
“你好请问我奶奶和你在一起吗！”
“你是这老太婆的孙子？你奶奶老年痴呆你还让她出来疯！她尿了我一车知不知道！”
电话里的少年的声音急切，他急忙道歉，
“叔叔对不起，洗车的钱我会赔给您的，您告诉我奶奶在哪里我现在立刻去接她！”
听到少年诚恳的道歉，司机的心情好了一些，语气虽然不耐但是没有了刚才的暴躁，他开口道，“洧柳小区这，你奶奶——喂！老太婆！”
地上的老人突然起身毫无预兆的往对面的小区跑去，她腿脚不好但是走的飞快，从裤子上滴下的尿在地上拉出条长长的痕迹。
她恍然听不见的身后急切惊慌甚至几乎破了音的呼喊，她满目希冀的看向对面小区的大门，熟悉的铁门，熟悉的街道，她好像看到了三个人并肩说笑的走进小区。
中间的少年左右各环着边明旭和余顺清的手臂，蹦跶着往里走去，三人突然顿住，频频笑着朝她的方向看来，中间的少年松开了边明旭的手朝她高高挥了挥手臂，他笑得灿烂又明媚，那双和她老伴和她儿子如出一辙的小垂眼乖巧的弯起。
他的嗓音清脆，带着极大的兴奋大喊着她，“奶奶！你快过来啊！爸爸说他今天要下厨给我做红烧肉吃！”
她笑得合不拢嘴，不知痛似的踉跄摆动着高高红肿的脚朝他们跑去。
“奶奶来了！伯贤啊，奶奶来了，等等奶奶——”
绿灯早早变了红，一辆疾驰的车子猝不及防的几十米之外开始减速，司机拼尽全力的踩下刹车按下喇叭，他惊恐的盯着疾速逼近的老人，尖叫着猛地转了方向盘，车身将老人甩飞几米，车头直直撞向洧柳小区门口的花坛。
砰——
巨大的撞击声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刺破了耳膜，路人的惊叫声接二连三的响起，转眼间画面支离破碎，残败的花坛、变形的车头，乌烟瘴气的黑烟，还有几米外一动不动的老人。
殷红的鲜血流淌过粗糙的水泥马路，染红了她的白发，弄脏了她痛苦的脸，还有玷污了那件穿了好些年的花马甲。
边伯贤奔跑的脚步不知何时就这么停了下来，他懵然的站在热闹的街头，话筒里传来的碰撞声和惊呼声令他手脚冰凉，他哆嗦着唇瞳孔震荡。
不要慌啊边伯贤，只是一场和你无关的车祸而已…
不可能是奶奶的，肯定不可能、不可能是奶奶的…你别害怕，你别慌…
司机粗犷的嗓音在尖叫声中传来，不是刚才的怒气与火气，彻底慌了神，“小伙子你奶奶刚过马路被车撞了！你赶紧——”
剩下的话他浑然都听不见了，边伯贤踉跄的后退一步，他眼前发黑，窒息的感觉冲破了头顶，他似乎要死了，他要喘不过气了。
眼底蓄满了眼泪，他哽咽着握紧手机拼命的朝前跑去。
不可以的，不行的！
心里的声音崩溃的嘶吼着，歇斯底里的问罪着，撕心裂肺的乞求着——
求求你了！我真的求求你了老天爷！不要再伤害我的奶奶了！！！1
老天总喜欢捉弄人
求求你了…
不能再伤害她了…7
7.真的，好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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