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6 病症

这个夏天极为的燥热，即使已经过了秋分，缠蜷在空中的热意依旧没有减退，田间里的蛙声和蝉鸣已经不再鼓噪，夜里的寂静又一次维持。

十月初的清晨，覃西被一通医院里的电话给吵醒，她昏沉的睡意在听到护士急促的声音后渐渐清醒，她却意外平静的点了头。

从这个八月开始，她就经常接到这样通知，覃西揉了揉已经快要及腰的长发，强撑着宿醉的身体从床上爬了起来，她随意换了一身衣服便穿上帆布鞋提包出了门。

抵达医院，她熟练的从护士手里接过那张小小的白纸，白纸黑字写的极为清楚，她毫不犹豫的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继而又按了红泥印上了手印。

病危通知书。

覃西早就不知道签过了几张，从几个月一张到一个月几张，她有的只是麻木。

宋眉大抵也已经撑得很痛苦，她唯一的动静便是因为突然的窒息而浑身抽搐，不是回光返照而是代表着她又一次输给了死神。

他想带走她。

覃西也想过，这样拉着她好不好，某一天她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恨她，可她固执的，几近偏执的想要将她留在这人世间。

哪怕多一天。

覃西去缴费处交了钱出了医院，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她打了辆出租车，车子开不进那条冗长的小巷，她付了车资下了车。

覃西细细打算着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毕竟晚上还要去心跳地带上班，太阳穴胀痛的厉害，她磨蹭的走上四楼，偏头便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立即偏过头来朝她看来，嘴角乖巧的勾起，

覃西揣着兜朝他走去，一股香味攥紧鼻尖，令饿的前胸贴后背的她顿时被这阵香味吸引了过去，她低头注意到他手上拎着的袋子。

边伯贤提起袋子举到她的面前，

覃西瞬间亮了眸光，她笑着接过的袋子嗅了嗅，

边伯贤一顿，他欲言又止的看着她抿了抿唇，覃西开了门才发现少年幽幽的看着她，想到什么，她挑了挑眉，忍俊不禁，

边伯贤这才笑开，走进她的家顺带关上了门。

他看着她坐到沙发上便迫不及待的取出一大盆塑料盒开始上手，他绕过茶几坐到她的身边，想了想，他问道。

昨天她加班到很晚，边伯贤本以为自己要在门口等到下午两三点才能听到她起床的动静。

覃西剥着小龙虾的手微顿，继而又自然的送进了嘴里。

边伯贤愣了愣，他没有再继续问，他曾亲眼看着她接了电话便慌张的往医院跑，最后签了一张病危通知书，那也是他第一次见病房里的女人。

很瘦，也很憔悴。

氧气罩几乎遮住了她一半的脸，看不出真切的面容，他仅是站在床边看着覃西替她擦了擦手脚又按摩了许久未动的肌肉。

正出着神，面前突然递来一只剥好壳的小龙虾，他下意识的低头咬下，嘴唇无意碰到了覃西沾油的手指，对此边伯贤已经习以为常，每次只要他给她带东西吃，她总是习惯性的投喂他。

覃西吃完小龙虾后想去看看沈菊英，顺带将上次装腌白菜的盒子带回去给她，经历上次的出走风波之后，沈菊英又有几次找不到家的经历，覃西早就猜测到了某种可能性，说服了边伯贤让他带奶奶去医院看看。

两人以身体检查为理由说服了死活不去的沈菊英去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医生拿着老人脑补的CT片子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才指了指CT片说道。

“老人的脑皮质和脑髓质出现了明显的萎缩情况，显然是阿尔茨海默症，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年痴呆症。”

边伯贤狠狠一愣，他不敢置信的偏头看向角落里等候着沈菊英，她正低着头抠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那双浑浊的目光已然有些呆滞。

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手，沉重的重量让他微微回神，边伯贤垂下头紧咬着唇没有吭声，其实在来医院的路上他就早早做好了准备，只是真的从医生嘴里得知情况时，心还是的毫无防备的钝痛了一下。

覃西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继而眉头微蹙的看向医生，

“从你们介绍的老人开始记性差并且有时会找不到回家的路，大抵已经快到了中度痴呆期。”

覃西对这个病没有过多的了解的，但是众所周知老年痴呆症无疑是每个家庭的噩耗，这意味着她很有可能在某一天记忆完全丧失，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沈菊英如今只有边伯贤一个亲人，偏偏又只是个高二的学生，自己的生活本就被规矩充斥，哪有力气和精力去照顾她。

她收回神，继续问道，

医生点了点头，他拿出病历单快速写着什么，“可以是可以，但是只能缓解而不能根治， 我先给你们你们开几样药，你们按照上面的要求给老人每天按时服下，然后定期来医院做检查。”

覃西接过他递来的单子，点了点头，

边伯贤从窗口取了药，他盯着手里的药袋有些走不动路，那些药分明不沉，他却快要兜不住。

他有些出神，许久才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好半晌覃西才听见他有些哭笑不得的声音。

他想过老人或许在很远的未来离他而去，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一向健朗的奶奶竟然会慢慢的患上这样的病，那个恨不得什么都替他张罗好的老人竟然会在某一天生活不能自理。

他没有让沈菊英跟过来，她站在不远处的楼梯口等着他给她拿所谓的老年钙片，她依旧穿着那身余顺清在好几年前买给她的衣服裤子，只不过与边伯贤第一次将她穿时差距甚远。

头发已经从黑褪变成白，老人瘦的了一大圈，背驮着，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一边的扶手，光阴在她的身上似乎溜得特别快。

她慢慢抬头朝他看来，一如既往的张嘴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和蔼，慈祥。

边伯贤的眼睛却在那一刻迷了沙子，酸痛不已。

他不怕困难降临在他的身上，他甚至愿意自己生病来让面前的老人自始至终的矍铄，可为什么偏偏是他的奶奶啊。

偏偏是他苦了一辈子又在好不容易可以安享晚年又失去了儿子的奶奶啊…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