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西尔维娅歪过头。“你今天真是安静得出奇。”

今天。就好像其他日子里我不是这样似的。

“放过她吧。”梅尔拿起她的汽水，搅了搅吸管，杯子里的冰块撞来撞去。

西尔维娅又露出一个假笑。她扫了梅尔一眼。“怎么？难道她父母没教过她怎么说话吗？”

“她会说话。”

“什么时候？”

梅尔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她的食物上。我试图与她对视，却没成功。我沉默的时间越久，她就越疲于为我辩解。也许有朝一日，她也不会再为我说话了。

几个小时过去了，或者只是过去了几秒，直到有人转移话题，说起上周六一起过夜的事。她们终究会对大象失去兴趣的，这一点我很有信心。

于是我继续回到书页上。

可我的眼睛却总是往上瞟。一张张面孔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甚至比往常更加古怪，因为餐厅里只有我一个人在看书。而我看书的目的本来是想将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引开，让人家觉得我很忙，有别的事要做，没空聊天；可现在却适得其反。于是我合上书，拿起书包离开了餐厅。梅尔并没有追上来喊我。

回到卢洋小姐的教室，此时这里空无一人，只有炯炯。我必须要接受它一直盯着我看的眼神，起码它不会跟我讲话。而且即使卢洋小姐提前回来了，她也不会像其他老师那样试着跟我聊上几句。她是不会管我的。

我在后排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继续看书，窗户打开着，我忽然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我看了看卢洋小姐的讲桌。炯炯正在那里盯着我。一只苍蝇嗡嗡地飞了过去。我打完苍蝇后，本想继续看书，可书上的字却比刚才更加模糊了。我看见的不再是诗句，而是满纸都是西尔维娅的假笑。

你今天真是安静得出奇。你今天真是安静得出奇。

我气得咬牙切齿，猛地合上书本，用拳头使劲地锤上去。就在这时，我似乎看见一个黑色的物体跳了起来，发出的声音让整个教室都震了一下——那是陶瓷制品被打碎的声音。我急忙抬起头，发现炯炯正侧躺在卢洋小姐讲桌旁的地板上，兀自地摇晃个不停。卢洋小姐那个印着“搞什么鬼”字样的咖啡杯在它身旁，碎了一地。

我一把抓起书，夺门而逃，心脏怦怦直跳。

放松，我一边沿着走廊跌跌撞撞地走，一边对自己说。那只是一只毛茸茸的玩具鸟。头重脚轻，仅此而已。头重脚轻的东西有时候就是会自己翻倒。

不过，炯炯身上总有些东西让我起疑。它的羽毛太像真的羽毛了，它的爪子太像真的爪子了。我加快脚步，左拐右拐地穿过一条条走廊，头顶是刺眼的荧光灯，两旁是焦橙色的墙壁。这时，我远远地看见前方有一道双开门，还有一个指示牌，上面是两个正楷大字：

安静

我放慢脚步，眯着眼睛。这个词一直如影随形，阴魂不散，不肯放过我。我不记得人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使用这个词的——但肯定是从某一天、某一时刻开始的——可从那以后，我听到的就只有这个词了。

漓太安静了。

漓，你一直都这么安静。你对这样那样的事都有什么看法？

她在那边。就是那个安安静静的女孩。

费可罗多夫先生会在我所有的社会课作文上写下这样一句评语：漓，你写得很好，论据有力，论述流畅，但希望你能在课堂上多多发言，你太安静了。

我试图不去理会这个词，可其中似乎另有深意，这会让我感觉人们不是在夸我。

安静

现在它竟然如幻觉一般地出现在了墙上。接下来会怎么样？会变成声音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吗？我握紧双拳，向那块指示牌走去。我要打破这种幻觉。我要用眼神战胜它，把它吓跑。

指示牌上的其他字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图书馆内请保持

安静

这些词像是在冲我眨着眼睛。我也眨了眨眼睛，又读了一遍。

图书管理员并没有注意到我进来了。她背对着我，正在整理一个书架上的书。伯纳德 · 比洛华正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打盹，穿的依然是那件T恤衫和那条运动裤。他每天都是这一身。我从这儿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像是变质牛奶一样的古龙水味儿。图书馆里没有其他人，这里并不是一个受人欢迎的午餐场所。我以前只来过一次，那是在七个月前，当时我来这个学校才两天，对一切还充满好奇。虽然那次是头一回看见公立学校的图书馆，但我只呆了两分钟就出来了，因为当时这里的人太多了，好像是赶上了什么拼图社团的活动。

青草地中学最爱搞社团这种东西。校长曾通过校内广播一遍遍地提醒我们，学校倡议每一个学生都要在春假之前至少加入一个社团或是活动小组。梅尔、西尔维娅和她们几个全都加入了合唱团和戏剧社。而我至今没有参加任何社团。

我来到图书馆最偏远的角落，在诗歌区附近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打开书。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刚才读的地方，然后很快就翻过了一页，然后又是一页。这回没有人盯着我了，也没有人企图跟我聊天。我决定明天还是到这里来吃午餐，没准后天也会来。

窗外有一只鸟在嘎嘎地叫，可我是不会让它打扰到我的。

我已经尝到胜利的滋味了，明天的分数将是：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