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情很神奇,人几乎不用说话也能过活。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计分符号,咧嘴一笑。昨天是2分,前天是3分,今天是1分。我一上午只说了一个词,这是一项新纪录。要不是费可罗多夫先生上节课非让我说俄罗斯的首都是哪里,今天就是零分了
卢洋小姐从黑板前转过身,我立刻动动手里的笔,假装是在记笔记。我有点为自己没注意听讲而感到内疚了——卢洋小姐人还不坏。她总是穿着深色的天鹅绒连衣裙,最爱查尔斯 · 狄更斯。她有一只玩具渡鸦,毛茸茸的,名叫“炯炯”,一直在盯着我看。我偷偷瞥了一眼它的栖木,随时等着它张开嘴嘎嘎地大叫。可它一动也没有动过。
或许是因为炯炯的凝视,也或许是因为卢洋小姐的连衣裙,又或许是因为她苍白的肌肤,总之人们对她很好奇。大多数学生都觉得她是个怪人,可我却对此毫不介意,因为她从来不叫我回答问题,也从不组织课堂讨论。甘维尔先生和夫戴奥女士就很喜欢搞这一套,所以他们两个从来不给我“A”;毕托太太也一样,她认为学习法语的最佳方式就是大声说出来。只有卢洋小姐不会因为我不说话而惩罚我,她会给我所有的作文都打“A”,并且会在空白处写上几句评语——比如“论点很好”“用词很妙”之类的,还会向我推荐我可能会喜欢的诗人。有时候我也会加上一句批注回复她:感谢理解,L小姐。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因为作文被评过分之后就不会再交回给老师了。
“阿——嚏!”
阿蒂 · 皮诺格在我旁边打了个喷嚏,唾沫星子喷到了我的胳膊上,把我吓了一跳。
我讨厌人家打喷嚏。倒不是因为唾沫——好吧,这也是原因之一——而是因为他们会希望我接上一句“保重”;如果对方信上帝的话,还得说句“上帝保佑”。
教室那头有人用德语喊了句“健康长寿”。我松了一口气。今天仍然是1分。
下课后是午餐时间。这可有点不好办,人们都很喜欢边吃午饭边聊天。我又看了看笔记本上的计分符号,如果想让这个记录保持到三节课以上,我今天必须在餐厅里想一个新招。得找到一面更坚固的盾牌和一副更坚硬的盔甲才行。
铃声响起,我飞快地从炯炯身边走过,避开它的视线。真希望卢洋小姐能把它的头转过去冲着墙。来到走廊上,我将自己的书一股脑儿地倒进储物柜,但这次特意留下了其中一本,然后向餐厅走去。我已经全副武装,准备就绪。
我溜到梅尔那张桌子最边上的一个座位坐下来。梅尔、西尔维娅、内莉和特蕾莎聊的正欢,并没有因我的到来而暂停。这几天都是这样。有时候她们也会往旁边瞟上几眼,但我也不是经常能发现,因为我的眼睛一直都是向下看的。
我从书包里拿出《牛津十四行诗集》,打开,然后吃三明治。我从头到尾看完了一整首诗,一直都没有人跟我说话。接着是两首,两首半。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只要看一本书——就这么简单地解决了。
“你一边吃午饭一边看书吗?”
西尔维娅的声音撞在了我的盔甲上,哐啷作响。我把视线牢牢地锁定在书页上。
“一定是本好书吧。”
我强迫自己的眼睛继续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不然的话,她们就会以为我听到了西尔维娅的话,进而认为我是在假装看书。我能感觉到她们全都在看着我。对于这些女孩来说,我就像这个屋子里的大象,只要有大象在屋子里,谁都会觉得别扭,尤其是大象自己。我曾试过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可那样盯着我看的人反而更多。反正不管是否喜欢,坐在梅尔这一桌确实好过自己一个人坐。
“真羡慕你的眉毛,”又是西尔维娅的声音,“它们肯定每天都在长吧”
没有人答话,所以我知道她这句话是对我说的。我努力把思想集中在眼前的印刷字上,可它们却变得有些模糊。我不由自主地把视线移过去,看见西尔维娅正坐在梅尔的旁边,用手指慢慢地捻着一根炸薯条,嘴角上挂着一丝诡秘的假笑。
梅尔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我觉得她的眉毛很漂亮。”她一定是觉得对我还有某种义务。这其中有好几个原因,比如她跟我是邻居,再比如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她最有可能算是我的朋友。可惜她晚了一步。我已经仔细端详了其他女孩的眉毛,发现她们的眉毛都是分开的——明明白白,绝无连在一起的风险——然后,我极力忍住不要抬手去摸自己的眉毛。
听到梅尔的评价,西尔维娅停住了正在捻炸薯条的手,但这只是短短的一瞬,她的假笑依然挂在嘴角。“上周六你要是来内莉家过夜就好了,我可以给你修一修眉毛。你怎么没来?”
这是一个没有办法用“是”或“不是”来回答的问题——西尔维娅一向擅长问这种问题。她靠在椅背上,咬了一口薯条,看着我,等我回答。所有人都在看着我。除了梅尔,她正在仔细端详盘子里的食物。
我咬紧牙关。就一个字,任何一个字,都会让我从头再来,都会让我把过去一笔勾销,而她们也会忘记我刚才在这里坐了十分钟都没有说话。
也会忘了我上个礼拜也没有说话。
还会忘了我过去七个月都没有说话。
我的腋下开始出汗。我能感觉到喉咙开始堵得慌,气泡正在成型。我就要放弃了。我已经放弃了:我快速地动了动肩膀。耸了一下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