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谁也没有提回家把年过完的事。
丁程鑫的电话响了几次,家里催,他只简短地回这边有事走不开。宋亚轩和刘耀文的家里也来过问,都被类似的理由挡了回去。严浩翔甚至没开机。
马嘉祺出去过一趟,回来时眉宇间凝着一层更深的倦色,他把张真源的情况告诉了大家,被姚安宁的母亲以“商议要事”为由,半请半扣地留在了张家老宅,出入有人“陪同”,通讯不太自由。
用意不言而喻,那位最先觉醒,也最先厌倦的母亲,试图用张真源作筹码,换取一个她渴望的,没有下一次循环的“未来”。
这举动透着一种深切又荒诞的悲凉。
她好像忘了,或者不愿承认,即便筹码碎裂,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最终肯对姚安宁抬起手,时间的齿轮依然会轰然倒转,一切归零重来。她困在记忆的永恒回廊里太久了,久到连威胁都显得苍白而绝望。
这两天,姚安宁异常地“乖”。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说那些剐人心肺的话。
大部分时间,她待在阁楼里,那件染血的婚纱,那些泛黄的设计稿,被她一样样清理出来,装进黑色的垃圾袋,亲自拎出去,丢进了垃圾站。
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甚至算得上轻快,仿佛只是在处理一堆普通的旧物。
然后,她开始往空荡的阁楼里放置新的东西,她像是在为一场漫长,注定会忘记一切的旅行准备行李,又像是在为下一次苏醒的自己留下隐秘的记号。
第三天,持续了几日的阴雨终于停了。
天空是水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得院子里积留的水洼闪闪发亮,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
姚安宁起了个大早。
厨房里传来声响,蛋液在热油里“滋啦”欢叫,面包机“叮”一声弹出焦香的金黄,牛奶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白泡。
她端出早餐时,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眼睛亮晶晶的。
姚安宁“早。”
她声音清亮,那笑容太自然,太明媚,像从前无数个平静安逸的早晨。
几个人一时都有些怔忡,恍惚间几乎要以为,那场冰冷的雨,那块黑色的碑,只是一场集体做过的噩梦。
可空气中看不见的裂痕还在,贺峻霖和张真源的位置空着,提醒着他们真实发生过的永别。
于是那怔忡也只持续了一瞬,便化为了更深的小心与隐忧,他们默默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牛奶,道谢,咀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她吃得不多,但很认真,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挂着,偶尔抬眼看看窗外。
姚安宁“雨终于停了。”
饭后,她没像前两天那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是坐到院子里的秋千上。
秋千轻轻晃着,她仰起脸,闭上眼睛,任由阳光洒满全身,她看起来松弛极了,像一只终于找到温暖角落,惬意晒着太阳的猫。
客厅里,几个人或站或坐,视线透过玻璃门,无声地落在她身上。
谁也没说话,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气氛。他们怕她伤害自己,尽管知道她死不了,但“疼”本身是真实的,他们舍不得。
刘耀文去厨房切了一碟苹果,他端着碟子走到她身边,挨着他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吹散阳光里的微尘。
刘耀文“吃点水果吧,早餐都没吃多少。”
姚安宁睁开眼,侧过头看他,阳光在她瞳孔里跳跃成细碎的光点,她没有接苹果,而是靠在他肩头问:
姚安宁“刘耀文,今天天气算好吗?”
刘耀文愣了愣,老实点头。
刘耀文“挺好的,太阳很暖和。”
姚安宁“是啊。”
她的目光投向澄澈高远的天空。
姚安宁“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睡觉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奇怪又满足的叹息感,仿佛完成了一个很重要的心愿。
午饭也是她张罗的,简单清爽。
饭后,她擦擦手,很自然地说:
姚安宁“冰箱都快空了,晚上想吃好点都没材料。丁哥,你和马哥带刘耀文和翔哥去趟超市吧,多买点。亚轩留下来陪我就好。”
理由充分,这安排放在以前很合理。
她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姚安宁“快去快回,顺便给我带盒巧克力,我明天想做巧克力蛋糕。”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马嘉祺沉默地看了姚安宁几秒,她回视着他,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马嘉祺“好。”
车子引擎声远去,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宋亚轩。
宋亚轩像只沉默又警惕的大型犬,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她上楼,他也上楼;她回房间,他就守在她房间门口;她说要洗澡,他便停在了浴室门外。
宋亚轩“我就在这儿,”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声音闷闷的。
宋亚轩“有事就叫我。”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温热的水汽从门缝底下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宋亚轩盯着窗外的阳光,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里面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水声持续了很久,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门铃声,和女孩清脆的说话声——是陈楚和唐慧。
她们接到了姚安宁的信息,知道贺峻霖的事,只当她是需要朋友陪伴,急匆匆便赶了过来。
宋亚轩松了口气,有外人来,或许能分散她的注意力。
宋亚轩“安宁,楚楚和小慧来了!我先去开门,你洗完了先把头发吹干,别感冒了。”
那声提醒还悬在房间,他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下去。
他拉开门,正对上陈楚焦急的脸,唐慧站在半步之后,眉头微微蹙着。
陈楚“安宁呢?她怎么样了?”
陈楚顾不上寒暄,探身往他身后望。
宋亚轩“在楼上。”
宋亚轩侧身让她们进来,顺手接过她们脱下的外套。
宋亚轩“在洗澡,一会儿就下来。你们先坐,喝点水。”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常,甚至扯出一个不算太僵的笑容,他转身往厨房走,步子有点急,水杯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响。
陈楚却连看都没看那杯水,眼睛直直望向楼梯方向,眉头不自觉地蹙着。
陈楚“我上去看看。”
唐慧唇抿着,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陈楚身后。
宋亚轩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或许让她们上去也好,人多,热闹些,能冲淡些房子里盘桓不去的死寂和悲伤。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看着两个女孩匆匆踏上楼梯的背影。
陈楚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上了二楼,姚安宁的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陈楚“安宁!”
她扬声喊,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陈楚“安宁?我和慧慧进来了哦?”
陈楚又喊了一声,语气里的轻松已经撑不住了,透出隐隐的不安,她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唐慧,唐慧的脸色也有些担忧。
进房间后陈楚又对着浴室喊了一声,依旧无人应答,只有持续的水流声,单调地响着。
陈楚心头那点不安猛地扩大,她与唐慧对视一眼,下一秒,她不再犹豫,伸手用力一推——
门开了。
浓重甜腥的铁锈味瞬间扑鼻而来,水汽氤氲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眼刺目的红。
浴缸里,姚安宁衣服穿戴整齐,脸色透明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唯有颈间那道伤口,狰狞地横亘着,皮肉翻开,边缘被水泡得微微发白,仍在缓慢地渗出血,顺着脖子往下流进水里。
一把沾着绯红的银色眉刀,孤零零地躺在浴缸边缘,刃口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
淋浴花洒依旧开着,细细的水流从高处洒落,击打在地面。
陈楚和唐慧被吓得忘记了尖叫,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住了。
唐慧“安……安宁……”
唐慧最先反应过来,腿脚发软,几乎是爬着到了浴缸边。
她伸出手,去探她鼻间的气息,然后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同样跌坐在地面的陈楚,最后发出哀泣。
陈楚“啊——!!!”
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吸气后,破碎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凝固的空气,尖利得变了调,陈楚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楼下的宋亚轩听到那声短促而骇人的尖叫,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脸色“唰”地白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来不及想,转身就朝楼上狂奔。
脚步声沉重凌乱,撞在楼梯和走廊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冲进房间,一眼便看到瘫地上,肩膀剧烈颤抖的陈楚,以及她前方,那扇敞开的浴室门。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宋亚轩的脚步钉在了门口,他看见了……
看见了满缸被稀释却依旧刺目的血水,看见了趴在浴缸边缘哭泣的唐慧,看见姚安宁毫无声息的身影,看见了那道决绝撕裂的伤口。
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