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继续上涨,没过那块暗色礁石时,水流在石面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退去,留下一层更薄的水膜,在逐渐升高的光照下反射出细碎的亮光。苏妉站在岸边的高处,看到那道水迹覆盖的范围正在逐渐扩大,礁石群中较低的部分已经完全被淹没,只有几块更高的岩面还露在水面上,数量比之前明显减少了。
她转身向内陆走去,沿着一条弯曲的路径穿过稀疏的树丛,来到一处由浅色岩石构成的台地边缘。台地高出周围地面约一人的高度,表面平整,没有裂缝。台地的边缘有一道窄长的凹槽,深度和宽度恰好与她在石室里拿起的那根深色金属杆的截面相符。她在凹槽旁边站了一会儿,从衣襟内取出那枚浅色石片,放在凹槽的一端,石片的弧度与凹槽的曲线贴合。她把石片留在凹槽内,站起身,沿着台地边缘走了一圈。台地的另一侧有一条窄路,通往一处被灌木遮掩的小型空地。空地中央的地面比周围略低,像是一片浅洼,洼底裸露着深色的岩石,表面被风化了,磨得很光滑。洼底的边缘有几块颜色不同的碎石,被从别处搬运过来。她走过去,蹲下来查看洼底表面的纹理,风化的纹理密集而均匀,有几条相对较新的划痕,边缘清晰,没有经过风雨侵蚀。她站起来,沿着洼地边缘走了一圈,在洼地北侧靠近灌木丛的地方停了下来。灌木丛的枝条间夹着一块深色的布片,边缘有一处撕裂,纤维松散,像是被人撕下来后挂在了那里,有段时间了。她没有去碰那块布片,沿着原路走回台地边缘,俯身从凹槽中取出那枚石片,表面没有沾湿,仍保持着之前的干爽状态。她把石片放回衣襟内,走下台地,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一段。她穿过树丛,经过那片浅洼地时朝南侧望了一眼——那道狭窄的、被灌木遮掩的小径依然保持着原来的位置。
远处的天色已经亮到了可以清晰分辨海面与地平线之间那道分界线的程度。她继续沿着岸线走了一段,在一处较高的礁石上坐下来。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浓重的咸味和水汽,吹得她衣摆边缘微微颤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间还残留着台地边缘那处凹槽边沿的触感,在与石头接触时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压痕。她翻转手掌,在日光下看清了那道压痕的位置,它正位于食指与中指之间,与凹槽的深度和弧度吻合。她放下手,目光扫过面前的海面,在视野的边缘处看到了那道深色轮廓,位置比之前更靠近她所在的礁石,站在齐膝深的水中,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退远。他的衣摆浸泡在水中,沿着水流的方向微微摆动,他的手臂自然垂在身侧,肩头的水迹在光照下泛着微光。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向她身后那片树丛方向,停了一小段时间,又收回来。“你走过了两道入口,它们的位置和朝向都相同,但它们之间的差距不是距离,是时间。一道入口是现在的,另一道入口是同一个位置在不同季节被反复刻写后留下的痕迹。”
苏妉没有站起来,仍然保持着坐姿,目光停留在他站立的区域,潮水在他腰部以下流动,形成均匀的水流。“如果入口的差异是由时间造成的,那么石片上的标记系统也应当在不同季节产生不同的解读方式,它的刻度会根据水位和光照角度发生变化。”
“石片上的标记系统会根据水位和光照角度的变化而产生不同的解读方式。在不同水位下读取时,它的信息排列顺序会发生变换。如果在水位最高点读取,它指向的位置与在当前水位下读取的结果之间存在着一次偏移,偏移的幅度与潮差相重合。”
海面上空的光线正在变化,云的边缘正在被渐高的光照蚀薄,水面的颜色也在变化,从深灰转向了一种更蓝的色调。海面的颜色变化在持续,潮水也在继续升高,那道深色轮廓在他的话说完之后没有移动,也没有做出任何改变姿态的表示。他站在水中,如同正在经历这一切的持续变化,那些变化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比他本人更加明显。苏妉站起来,走下礁石,沿着一条高出水面的路径向岛内方向走了一段,在路径转向植被更密处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他的轮廓还在原来的位置,潮水已经上涨到他胸口的高度,但站姿依然没有变化,保持着相同的朝向,面朝她刚才坐过的那块礁石。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她走过树丛边缘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持续的低响,声音不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下缓慢地移动,沿着岸线的轮廓在不远处转向,然后消失了。她没有停下来,直到那阵低响完全消失在风声和海浪声的间隙中,像是被逐渐合拢的浪潮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