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囚笼

苏妉睁开眼睛时，最先抵达意识的是寒冷。

那种寒冷和她在第二世界经历过的潮水退去后的夜风不同，更接近一种持续性的、沿着金属表面传导而来的低温，从她脊背贴着的平面向上蔓延，抵达肩胛骨和颈椎的交界处时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四肢末端扩散开去。她偏过头，视野中是一片均匀的灰白色金属表面——天花板由一块完整的合金板构成，没有接缝，只在四角处嵌着极细的照明装置，光线均匀到几乎无法辨认光源的确切位置。

她的手被固定在身体两侧。不是锁链，是某种贴合手腕和脚踝的装置，内壁覆着一层极薄的缓冲材料，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但不压迫皮肤。她试着手腕向内转了一下，装置随即感知到她的动作并施加了相应的阻力——不多不少，恰好抵消了她那部分力道。

她躺在审讯椅上，椅子被固定在地面上，地板的材质和天花板一致，只是表面分布着一道道等距的暗色线条。空气中没有任何气味——没有金属的锈味，没有清洁剂的残留，没有人或动物的气息。只有那种均匀的、被反复过滤过的空气流动声，从她头顶某个不可见的位置缓慢地注入房间。

她在脑海里搜寻这个世界的信息碎片：星际纪元，联邦，AI主宰，半人半机械的军阀，她作为间谍的身份——这些片段像是从一片浓雾中逐渐清晰起来的轮廓。她知道自己正在被审讯，知道自己处于某种类型的囚禁状态，但具体的被捕过程和前因后果并没有进入她的记忆空间。

咔嗒。一声短促的金属合拢声从她前方传来，随后传来一阵低沉的、近乎无声的滑动，像是一扇门正在从侧面打开。她抬起头，门框处没有灯光的波动，她看见一道比周围金属色更深的身影穿过那道开口走了进来。那个人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制服，身形高大，肩线平直，步伐沉稳。他的整条左臂从肩部开始便被替换为打磨至镜面光洁度的合金部件，冷白色的金属表面在均匀的顶光下形成了一个近乎扁平的光区，看不出任何凸起或凹陷，像一整块无缝的曲面嵌入了他的肩关节。他的左半张脸被一层极薄的银色面甲覆盖，从额角延伸到下颌，面甲边缘紧贴皮肤，没有任何缝隙，只露出一只偏暗红色的眼瞳，像一枚嵌在金属中的宝石。

他停在距离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那只暗红色的眼睛微微偏移，像是在扫描她的全貌。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经过某种内置的转换器处理之后变得更加平直而冰冷，尾音处带有一种极轻微的机械震荡，像是它正在以一个恒定的速率压缩着每一个音节的末端。“姓名。”

她没有立刻回答。在开口之前，她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此刻的状态。她的声带可以正常振动，呼吸没有受阻，四肢虽然受限但血液循环正常，房间里只有她和他，没有其他人。

“你应该已经有我的档案了。”她说。

那道暗红色的光在她的面部停留了片刻，没有移动，没有闪烁。“你的档案已经被标记为异常。”零说，“所有可供交叉核对的记录中，你出现的次数比应有的次数多了一倍，而每一条记录中的细节都无法完全重合。你的姓名和编号会随着每一次核对而略微改变其形状。”

“被标记为异常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你会被单独关押，由我来完成接下来的询问。”零说，“你到达这里时被列为间谍，但我在打开你的档案之前，我对你没有任何了解。我不会因为档案中的任何一个词而提前确定你的去向，我的判断只基于我在此处接收到的内容。”他的那只合金手抬起来，在距离她面部大约两掌的位置停顿，指尖处亮起一道极细的扫描光束，沿着她的面部轮廓缓慢地移动。“你的身体结构与标准人类完全一致，体温正常，应激反应各项指标处于正常范围之内。但你的数据出现了之前没有读取到的冗余层，那些信息仍然存在于你的体内，但被设置了障碍，使其无法被正常读取。”

苏妉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沿着她面部移动的扫描光束上。她在那道光束经过她眼睛时没有眨眼。“那层冗余信息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曾经被修改过。可能是你自己做的，也可能是别人做的。两种可能性各自指向不同的后续处理方式。”

那道扫描光束收回了。零站直身，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你的体内存在着一种限制你提供完整信息的屏障，使你的部分经历在数据层面被遮蔽。它的存在表明你对自己的记忆有过不止一次处理。”

“如果我自己做过那种处理，你会怎么处理后续的调查？”

“你会被转移到第二级监禁区，在那里完成更详细的扫描。”零说，“如果确认修改行为出于自愿，并且不涉及对联邦安全的直接威胁，你将被转移到长居区，恢复部分自由行动的权利。”

“那如果不是我自己做的呢？”

“如果确认是外部行为，你将被视为受害者，优先接受保护性隔离，直到危险源被排除。”

苏妉看着他，他那副半张金属面孔在顶光下毫无表情变化，只眼睛的聚焦点在她说话的过程中始终稳定地停留在她的瞳孔上。“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我的判断不基于推测。”零说，“我重复一次——我的判断只基于我在此处接收到的内容。你是否有意愿配合进行下一阶段的扫描？”

“可以配合。”

零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侧过身面朝门框，他的侧脸轮廓在均匀的顶光中呈现出半人半机械的分界——肉体的部分皮肤苍白，面甲覆盖的部分银白平整。“你会被带到第三审讯室。那里有更完整的扫描设备，可以提供你目前无法从外部获取的细节。”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那只暗红色的眼睛在转向她的过程中保持着稳定的亮度。“如果你在第三审讯室中表现出与此刻相同的配合态度，你将不会经历任何强制性的程序。”

“强制性的程序是什么？”

“你目前的等级尚未达到接收那部分说明的标准。”他说完，走出门口，金属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密封声响。苏妉仍然躺在审讯椅上，她双手被固定的装置依然保持着原有的阻力，但她的脑海里，那层关于身份碎片的浓雾正在缓慢地变薄。她在这个世界有更重要的任务，关于一个被自身机械部分排斥的人类零号实验体、关于星际间横跨多个星系的争端，以及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