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才渐渐停歇。雨水洗过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澄澈,像是有人用一块湿布把积年的尘埃都擦拭干净了。
苏妉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乾清宫的龙床上,身上盖着那床绣着五爪金龙的锦被,而燕无羁就躺在她身侧,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上。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头舒展开来,不再像往常那样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苏妉没有动。她侧躺着,安静地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在晨光中终于放松下来的眉眼,看着他微微翕动的鼻翼,看着他因为失血而依然略显干裂的嘴唇,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柔软在慢慢蔓延。她想起昨夜他在雨中抱着她哭泣时的样子,那副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慢慢睁开,初醒的迷茫在那瞳孔里停留了片刻,然后聚焦在她的脸上。
"你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的鼻音,左手无意识地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臂。
"臣妾醒了有一会儿了。"苏妉轻声说,伸手把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陛下昨夜睡得可好?"
燕无羁沉默了几息,像是在认真回忆自己有没有做梦,随后点了点头:"没有做梦。"
这四个字说得很随意,但苏妉知道它的分量有多重。一个做了五年噩梦的人,终于能够彻夜无梦地睡上一觉,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进展。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弯起嘴角,把脸往他的胸口靠了靠,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陛下今天不用上朝吗?"
"朕告了病假。"燕无羁说,"伤口还没好利索,孙太医让朕多歇几日。"
"那陛下打算怎么歇?"
"躺着。"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你陪着。"
苏妉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这副理所应当的语气配上那张依然冷峻的脸,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像是一只凶猛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可以信赖的同伴,于是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最柔软的肚皮露了出来。她伸手戳了戳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说:"陛下这是要把臣妾当抱枕用了?"
"朕是皇帝,朕想抱谁就抱谁。"燕无羁闭上眼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你管不着。"
苏妉没有再反驳。她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怀里,听着他重新变得平缓的呼吸,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像是这静谧晨光里不经意洒落的几粒珍珠。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如果能够一直持续下去,似乎也不错。
但她也清楚,平静只是表面。太后虽然被软禁在了慈宁宫,贤妃之死的真相虽然已经浮出水面,但燕无羁内心深处的执念依然没有完全消散——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对"被珍惜之人再次离开"的恐惧,而这份恐惧,苏妉比任何人都明白根源在哪里。
她就是他如今最害怕失去的那个人。
上午时分,燕无羁终于肯从床上起来,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袍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苏妉亲手熬的百合粥,一勺一勺地慢慢喝着。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那张常年冷峻的脸看起来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像是少年人该有的温润。
苏妉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但没有急着喝,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米,看着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起。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说:"陛下,臣妾有一件事想问您。"
"问。"
"太后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置?"
燕无羁的勺子顿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器碰撞声。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朕说了,她这辈子都别想走出慈宁宫。"
"那朝臣那边呢?太后虽然深居简出,但她毕竟是您的嫡母,如果长时间不露面,朝臣们难免会有议论。"
燕无羁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朕可以下旨,说她年迈体弱,需要在慈宁宫静养。至于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只要朕不松口,谁也不敢多问。"
苏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她知道燕无羁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决定——不杀太后,但也不原谅。这是一种复杂的平衡,既是对母妃遗愿的尊重,也是对自己内心的交代。但她更清楚的是,太后虽然被囚禁了,但这座深宫里依然潜藏着许多未解的秘密,比如苏远道通敌案的真正内幕,比如太后当年除了威胁贤妃之外,还做过哪些事。
她的父亲,苏远道,究竟是为什么死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一直扎在她的心口,虽然不影响日常生活,却总在不经意间隐隐作痛。她很想查清楚,但她更清楚,眼下燕无羁刚经历过一场情绪的巨大动荡,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提起另一个沉重的谜团。他需要时间恢复,需要时间消化已经发生的这一切。
"在想什么?"燕无羁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苏妉抬起眼,对上他那双审视的目光,笑了笑:"在想陛下今日的午膳想吃些什么。"
"你在撒谎。"燕无羁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责备的意味,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的眼睛刚才在走神,你想的事情和午膳无关。"
苏妉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实在太敏锐了,那种长期生活在警惕状态中锻炼出来的洞察力,让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她垂下眼帘,手里的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已经有些凉了的粥,过了一会才说:"臣妾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
"关于臣妾的父亲。"
燕无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臣妾的父亲被处斩的时候,臣妾不在他身边。"苏妉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臣妾被关在府邸的后院里,隔着几道墙,听到了街上传来的鼓声——那是行刑前的鼓声。臣妾不知道那鼓声是给谁听的,直到后来有人告诉臣妾,父亲已经走了。"
她放下粥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臣妾有时候会想,他走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有没有怕,有没有后悔,有没有想见的人。臣妾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燕无羁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覆在苏妉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笃定。
"苏妉,"他说,"如果你想知道,朕可以帮你查。"
苏妉抬起眼,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陛下不怕查出来的东西比想象中更可怕吗?"
"怕。"燕无羁说,难得地坦诚,"但朕说过,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苏妉反握住他的手,指节交错,掌心贴着掌心。"那等陛下的伤好透了,我们一起查。"
"好。"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几片新长出的嫩叶在光线中泛着透明的绿色。苏妉看着那片新叶,心里默默想道,也许一切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那天下午,德公公送来了一封密报。燕无羁拆开看完,眉头微微皱起,然后递给苏妉。那是一封关于苏远道旧案调查进展的简报,上面提到,当年审理苏远道通敌案的官员中,有两人至今仍然在世,其中一人告老还乡,在江南一带定居,另一人则被调任到了边远州府。更关键的是,简报末尾标注了一条尚未核实的信息——当年从苏府搜出的所谓"通敌信件",在入档之前曾经经过一名中书舍人的手,而那名中书舍人,正是太后的远房表亲。
苏妉的手指在"太后的远房表亲"这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的纹理。这条线索把苏远道的案子又和太后联系在了一起。如果苏远道真的是被构陷的,那么他的罪名很可能和贤妃的死一样,都是太后清除异己的手段之一。
但这里还差一个动机。太后为什么要对苏远道下手?苏远道只是一个御史中丞,虽然位份不低,但和宫中并无直接利益冲突。太后没有理由去陷害一个外朝官员,除非——苏远道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系统,"苏妉在心里轻声说,"苏远道生前和太后有没有什么交集?"
【正在检索……根据现有资料,苏远道在永安元年曾参与审理一桩涉及后宫的陈年旧案。具体案情已不可考,但案件卷宗在苏远道被处斩后随即被焚毁,推测其中可能涉及太后不为人知的过往。】
"什么过往?"
【暂时无法确认。但有一个时间点值得注意——那桩旧案发生的年份,和贤妃入宫的年份相近。】
苏妉的心跳加快了一些。贤妃入宫的时间,太后开始针对贤妃的时间,苏远道审理后宫旧案的时间——这三个时间点几乎重叠在一起。如果她的猜测没有错,那么太后构陷苏远道,很可能是因为他查到了一些关于太后当年如何对付贤妃的手段,而这些手段如果暴露出去,足以动摇太后在后宫中的地位。
那么,贤妃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仅仅是太后的嫉妒和打压吗?还是说,背后有更深的东西——比如,贤妃的入宫本身就是一个局,而太后是设局的人。
苏妉把密报折好还给燕无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涌起了无数猜测。她现在有了更充分的理由去接近太后了。太后虽然被软禁,但并没有完全隔绝与外界的联系——静慧师太依然可以进出慈宁宫,如果她能够通过静慧师太传话,也许可以从太后口中撬出一些关于苏远道案的信息。
但她也清楚,太后是一只老狐狸。她既然能在宫里活这么久、斗倒那么多人,就一定有她自己的盘算。向太后打听消息,无异于与虎谋皮。
"有什么发现吗?"燕无羁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有一些线索,但还需要验证。"苏妉说,"臣妾想见一个人。"
"谁?"
"静慧师太。"
燕无羁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是太后身边的人。"
"正因为她跟在太后身边多年,才有可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苏妉说,"臣妾想从她那里打听一些关于苏远道案的信息。如果太后真的参与了构陷苏远道,静慧师太多半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燕无羁沉默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朕可以让德公公安排。但你要小心——静慧师太虽然是个出家人,但她跟着太后那么多年,不可能是干干净净的。"
"臣妾明白。"
燕无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指节微微用力。"苏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查到什么结果之前,别做冒险的事。"
苏妉看着他眼底那丝不加掩饰的担忧,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她反手握住他的指节,轻轻捏了一下:"臣妾答应陛下。"
窗外的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安安静静地垂着,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苏妉看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漫长且曲折,但她并不是一个人在走。
因为她身边有一个人,正握紧她的手,告诉她——他在。
这大概就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最意想不到的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