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乾清宫里的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燕无羁的伤口在生机之露的帮助下愈合得比预想中更快,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可以下床走动。
苏妉每天陪他在殿内散步,从东窗走到西窗,再从西窗走回东窗,路程不长,他却走得认真,像是要把这间困了他五年的殿宇重新丈量一遍。
那一日午后,苏妉正坐在窗边替他整理批阅过的折子,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德公公的声音远远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张,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接着殿门被推开,德公公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扑通跪在地上,伏着身子道。

陛下!慈宁宫……慈宁宫起火了!
燕无羁本在看书,闻言猛地抬头,书卷从手中滑落,砸在膝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苏妉的心也跟着这一声响沉了下去。慈宁宫?太后居住的地方?无缘无故为何会起火?

何时的事?
燕无羁的声音瞬间绷紧,冷厉得仿佛刀刃出鞘。

大约一炷香前。

火势从佛堂蔓延开来,已经烧了大半座宫殿,慈宁宫的宫人们正在救火,但火势太大,怕是……
德公公的声音越说越低,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燕无羁已经站了起来,左肩的伤口因为动作牵动而渗出一丝血迹,洇湿了中衣的布料,他却浑然未觉,只盯着德公公沉声逼问。

太后呢?
德公公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太后娘娘……还在佛堂里,没有出来。

有人说看到火起时她在佛堂念经,大火封住了门,人进不去了。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苏妉看着燕无羁的背影,他站在那里,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微微蜷曲,又缓缓松开。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苏妉注意到他的呼吸在变深、变重,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在拼命压制。
陛下。

苏妉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扶住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
您不能去,您的伤还没好。

燕无羁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苏妉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比冷更冷,比怒更沉,像是一口封冻了五年的井,终于被人砸开了冰面。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她不能死在火里。
苏妉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读懂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那不是对太后的感情,而是一个长年被困在谜题里的人的执念……太后死了,母妃之死的真相就永远沉下去了。燕无羁等了五年,不能就这样让真相烧成灰烬。
臣妾陪您去。

燕无羁看着她,没有拒绝。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苏妉紧随其后,德公公慌忙爬起来跟在后面,一行人匆匆穿过宫道,朝慈宁宫的方向赶去。
慈宁宫的火势比德公公描述的更加骇人。远远望去,浓烟已经遮蔽了半边天空,橘红色的火光在烟柱中吞吐不定,像一头吞吐火焰的巨兽,将那座曾经庄严的佛堂一点点吞入腹中。
宫人们提着水桶往来奔走,但杯水车薪,火舌从窗棂间、屋檐下探出头来,舔舐着雕梁画栋,发出噼啪的声响。
燕无羁站在慈宁宫门前,看着那片翻涌的火海,整个人僵立在那里。苏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紧绷到了极致的气息,仿佛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用力一分就要崩断。
陛下。

苏妉轻声说。
火太大,您不能进去……

话未说完,燕无羁忽然向前迈出了一步。
然后又是一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佛堂的方向,那扇被大火封住的木门正在燃烧,门框上的漆皮剥落翻卷,露出底下的焦木。透过翻卷的火舌,隐约能看到佛堂深处有一道人影,跪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像是塑像。
太后还在里面。
燕无羁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苏妉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张苍白的脸上掠过一种近乎扭曲的神情。她太熟悉那种神情了,那是执念体在剧烈波动的表现,是能量即将失控的前兆。
陛下……

苏妉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但她的手还没有触碰到他的衣料,燕无羁忽然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极其陌生的东西,冰冷、空洞、没有焦距,仿佛那双眼睛后面的人已经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她不能死。
燕无羁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一台机器在重复指令。

她死了,朕就永远不知道了。

朕等了五年,不能让她死。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僵硬。苏妉听到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那种颤抖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地基正在摇晃,像是整座大厦即将坍塌。
您不能进去。

苏妉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更平静。
火势太大,您进去了也救不了她,反而会把您自己搭进去。

燕无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木门,越过翻卷的火舌,落在佛堂深处那道静止的人影上。那道身影在火光中影影绰绰,始终没有动弹,像是对周遭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朕不怕死。
他终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苏妉听清了每一个字。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狠狠地绞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燕无羁动了。
他拨开苏妉的手,大步朝火场走去。苏妉的指尖擦过他的衣袖,只触到一片滚烫的布料,接着他的身影就被翻涌的火舌吞没了。她听到德公公在身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听到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尖叫,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消失的身影上。
系统!

苏妉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执念体的波动怎么样?


正在监测……波动急剧升高,已经突破了临界阈值。

宿主,燕无羁的执念体正在暴走。如果他进入火场后受到刺激,执念体可能会彻底失控,届时整个执念体将以他的身体为媒介爆发出来,造成的后果不可估量。
苏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没有时间犹豫,燕无羁冲进火场的那一刻,她所有理性的权衡都失去了意义。
她拔腿跟了上去。
火舌扑面而来,热浪像是实质的墙壁,狠狠撞在脸上、身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苏妉用袖子掩住口鼻,弯着腰穿过燃烧的木门,佛堂内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火焰已经吞噬了大部分空间,佛像的漆面在高温中剥落剥落露出底下的泥土,经幡早已化为灰烬,满地都是焦黑的碎片。
燕无羁站在佛堂中央,背对着她。他的面前是那道端坐在蒲团上的人影,太后的身形在火光中扭曲变形,苏妉走近几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穿着太后衣物的稻草人,头部用布帛裹成圆形,外面套着凤冠,在火中正在缓慢燃烧。
陷阱。
苏妉的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两个字。这场火是有人设计的圈套,目的就是引燕无羁闯入火场。太后本人大概早已不在慈宁宫中,留下的这个稻草人只是一个诱饵。
陛下……

苏妉喊了一声,但她的声音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吞没了大半。燕无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个燃烧的稻草人,视线没有移开。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稻草人身上那件烧了一半的凤袍。火舌沿着他的手指向上攀爬,舔舐他的衣袖,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苏妉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那个稻草人面前拉开。她的动作很猛,燕无羁被她拽得踉跄了几步,转过身来,那双眼睛空洞地看着她,没有焦距。
陛下!

苏妉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那是一个假的,那是引您进来的陷阱,太后根本不在里面……

燕无羁的目光终于动了动,像是在努力辨认面前这张脸。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不定,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出来。
接着苏妉感觉到一股剧烈的能量波动从他体内爆发出来,那种波动滚烫、混乱、带着毁灭的气息。她见过这种波动,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执念体失控爆发的征兆。
系统。


宿主,执念体能量爆发在即。请立即撤退……
苏妉没有撤退。她看着燕无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空无一物,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黑。她知道他现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看不见面前的人,执念体正在吞噬他的意识,将他拖入那个恐惧、愤怒、绝望交织的深渊。
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苏妉感觉到燕无羁的身体猛地一震。那股混乱的能量波动在她触碰到的瞬间停顿了一刹,只是一刹,但那一刹的停顿,足以让苏妉将生机之露剩余的剂量,通过唇齿间的接触渡入他的体内。
那不是为了治伤。生机之露在系统商城的说明中有一个隐藏属性在能量层面具有短暂的“平息”效果,可以在短时间内压制负面能量的波动,虽然只有几秒钟。
几秒钟足够了。
苏妉的唇离开他时,燕无羁的眼睛里那层空洞的黑暗正在消退。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像是在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脱出来。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到面前苏妉的脸,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触的温度。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你……
苏妉看着他,火光在她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陛下,您欠臣妾一条命。

燕无羁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火烧到焦黑的袖口,又看了看苏妉脸上被火熏出的灰痕,像是在慢慢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然后他伸手将她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苏妉的肋骨隐隐作痛。
头顶的横梁发出一声巨大的断裂声响。苏妉感觉到热浪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脚下的地面在颤抖。她抬眼看向上方的浓烟,横梁正在开裂,整座佛堂随时可能坍塌。
走。

苏妉用力推了他一把。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身朝门外冲去的。横梁在他们身后轰然落下,掀起的冲击波将他们猛地推向前方,苏妉被一股大力掀翻在地,手掌擦过滚烫的地面,火辣辣地疼。但她来不及感受疼痛,因为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将她从地上拽起。
燕无羁没有说话,只是攥着她的手腕,带着她穿越最后一道火门,冲出了慈宁宫。
外面的空气骤然变得清凉。苏妉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但她顾不上擦,只是抬头看向身边的燕无羁。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火烧焦了他左肩的衣袖,露出底下缠着的纱布,纱布的边缘已经被烧得焦黑卷曲,但没有被火舌彻底吞噬。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是在拼命将什么东西压回胸腔深处。
苏妉看着他站立的背影,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刚才那一吻,虽然短暂,虽然是为了压制执念体的爆发,但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其中究竟有几分是任务,几分是其他什么。她只知道当火焰环绕、横梁将倾的那一刻,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德公公带着宫人扑灭了残火,慈宁宫烧了大半,但好歹没有再蔓延。太后不知所踪,只在废墟中发现了一个烧焦的稻草人。这是燕无羁后来听德公公汇报时才知道的,当时的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消化某件极其沉重的事情。
后来他转过身子,朝苏妉的方向看去。火光已经渐渐熄灭,余烬在夜风中明灭不定。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短到只有三个字,但苏妉听得很清楚。她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风吹过她凌乱的发丝,有一缕贴在唇角。她张了张嘴,想回答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三个字是。

别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