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孙太医是被德公公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他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就被两个侍卫架着一路飞奔到了乾清宫。进门的时候,他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跟头,踉跄着站稳,抬头一看……龙案旁边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怀里抱着同样浑身是血的皇帝。
孙太医的腿一软。
皇帝遇刺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几乎要昏过去。但职业素养让他硬撑住了,他是太医院的院判,行医三十年,如果皇帝死在他面前,他的脑袋也不用要了。

快!把陛下抬到榻上!
孙太医冲过去,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准备止血药、金疮药、热水、干净的纱布……快!
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把燕无羁从苏妉怀里抬起来,放到旁边的软榻上。苏妉跪在原地没有动,双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掌心里的血已经半干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颜色暗红。

苏美人……
德公公跑过来,想把她扶起来。

您先起来……
苏妉没有动。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软榻上,落在孙太医剪开燕无羁龙袍时露出的伤口上。
左肩靠下的位置,一个深深的刀口,边缘整齐,还在往外渗血。孙太医用一块干净的纱布按住伤口,血立刻就浸透了纱布,顺着手腕滴在地上。

止血药!
孙太医喊。
一个小太监捧着一罐药粉跑过来,孙太医接过来,往伤口上撒了一层。药粉遇到血,立刻凝固成暗红色的糊状物,勉强把血止住了一些。
苏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但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观察她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狐狸眼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波涛汹涌。
系统,她的伤势到底怎么样?


【匕首刺入深度约一寸二分,伤及肩部肌肉和少量血管,未伤及骨骼和主要动脉。】

【血量约占总血量的百分之八,属于中度失血,不会危及生命。】

【但伤口较大,需要缝合,术后需要静养至少半个月。】
疼吗?


【以燕无羁目前的状态,伤口会非常疼痛。】

【但他在昏迷中,暂时感受不到。】

【醒来后会持续疼痛大约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

苏妉重复了一遍。
她站起身,走到软榻旁边,低头看着燕无羁的脸。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依然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紧张。
孙太医。

苏妉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完全没受过惊吓。
陛下什么时候能醒?

孙太医正在处理伤口,闻言头也不抬。

大约半个时辰后药效过了就会醒。

但失血过多,醒来后可能会有头晕和乏力……
知道了。

您处理好伤口之后,让人去临华殿取一件干净的中衣来,陛下穿的血衣不能再穿了。

孙太医的手顿了一下……这位苏美人在冷宫里关了好几天,一出来就遇刺,居然还能这么冷静地安排这些琐事?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一声。

是。
苏妉转过身,看向旁边被侍卫按在地上的李相国。
他已经被制伏了……双手反剪在背后,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狰狞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平静。他知道自己完了,在皇帝面前行刺,不管他是谁,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相国。

苏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相国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你问我为什么?你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在陛下身边?你凭什么……
凭陛下愿意。

苏妉打断他。
凭陛下愿意相信我,凭陛下愿意保护我,凭陛下愿意为了我挡一刀。

你做不到,所以你嫉妒。

李相国的笑容僵住了。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苏妉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李相国,你权倾朝野几十年,你掌握着大梁的半壁江山,你算计了无数人。

但你从来没算到一件事……你算不到人心。

你算不到,有人宁愿死也不愿意背叛陛下。

你算不到,有人愿意为了保护别人而牺牲自己。

你更算不到……

苏妉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算不到,你会败在一个你看不起的'罪臣之女'手里。

李相国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苏妉站起身,对侍卫说。
把他带下去,关进天牢。

等陛下醒了,再发落。

侍卫们应了一声,把李相国拖了出去。
大殿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孙太医处理伤口时剪刀和纱布的细微声响,以及燕无羁浅而急促的呼吸。
苏妉走回软榻旁边,在燕无羁身边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比她记忆中的温度低了不少,指尖苍白,指节分明。
陛下。

她轻声说。
您怎么这么傻。

您明明可以叫人护驾,为什么要自己扑过来?

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她没有说完。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冰凉的手心里,感受着他脉搏微弱的跳动,一下一下,像是快要熄灭的火苗。
系统,我可以申请一个道具吗?


【什么道具?】
一个加速愈合的道具。

不用太明显,只要让他的伤口好得快一些,让他少受几天罪。


【宿主,您已经很久没有为任务目标申请道具了。】
我知道,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妉沉默了片刻。
这次……是我欠他的。

系统没有再追问。

【道具已批准:'生机之露',滴于伤口处可加速组织愈合,效果约为正常愈合速度的三倍。】

【已发放至宿主随身仓库,请查收。】
谢谢。

然后从袖子里……实际上是系统仓库的空间转移。
取出一个极小的白玉瓶,瓶口塞着软木塞。里面装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微光。
她趁孙太医转身去拿纱布的间隙,快速拔开软木塞,往燕无羁的伤口上滴了一滴。
液体落在伤口上,无声无息地渗入皮肉,像是被吸收了一样消失无踪。
苏妉把玉瓶收回袖中,重新握住了燕无羁的手。

【宿主,您刚才的动作太冒险了,如果被孙太医看到……】
不会,他看不到。

她握紧了燕无羁的手,感受着他的脉搏逐渐变得稳定有力。
他会好起来的。

我不能让他有事。

半个时辰后,燕无羁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苏妉的脸。她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下巴抵在床沿上,眼睛微微闭着,像是在打盹。
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映在眼下那些未干的血迹上……那些血迹是他的,她还没来得及洗。
燕无羁看着她,看了很久。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刚醒来时预料中的要轻一些。他不知道那是生机之露的效果,只以为是孙太医的药好。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苏妉立刻醒了。
陛下!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睛睁着,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
您醒了!

燕无羁看着她,声音沙哑。

哭过了?
苏妉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确实有泪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臣妾没有……


骗人。
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他惯常的那种笃定。

你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还有……
他抬了抬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她的脸。

这里,还有没干的眼泪。
苏妉伸手一抹,果然,指尖一片湿润。
她有些窘迫地别过脸去。
臣妾……臣妾是担心陛下。


嗯。
燕无羁应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乾清宫的大殿已经收拾干净了,血迹被擦掉,地面重新铺上了地毯,连那把沾了血的匕首都被收走了。殿内点着安神香,淡淡的草药味混着血腥味残留的痕迹,说明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故。

李相国呢?
关进天牢了。

臣妾让侍卫把他押下去,等陛下醒后再发落。

燕无羁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会安排。
臣妾是怕留在这里碍您的眼。

苏妉低下头。
陛下受伤是为了救臣妾,臣妾不能添乱。

燕无羁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他的掌心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像是在告诉她:我在这儿。

苏妉。
臣妾在。


朕不后悔。
苏妉抬起头,看着他。

朕扑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朕只知道,你不能死。

朕说过,你活着,朕活着。

你死了,朕陪着你。

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苏妉的眼眶又红了。
陛下……


别哭。朕不喜欢看你哭。
那你喜欢看臣妾什么?

燕无羁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你笑。

看你胡搅蛮缠。

看你撒泼打滚。

看你怼赵贵人。

看你半夜偷翻朕的御书房。

总之什么都行,别哭。
苏妉忍不住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已经绽开了。
陛下,您这是在夸臣妾,还是在骂臣妾?


你猜。
臣妾猜是夸。


那就当是夸吧。
燕无羁闭上眼。

朕累了,想睡一会儿。
好。

苏妉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臣妾陪您。

燕无羁没有再说话,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但在他睡着之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
苏妉凑近去听,只听到了一句模糊不清的、像是梦呓一样的话。

别走。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不走,臣妾不走。

永远不走。

接下来的三天,苏妉没有回冷宫。
燕无羁以"需要照顾"为名,把她留在了乾清宫……实际上,他只是不想让她再回那个又冷又破的地方。
苏妉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住进了乾清宫的偏殿,每天亲自煎药、喂饭、换纱布、陪他说话。
李相国的事,燕无羁在第二天就下了旨。以行刺皇帝的罪名,打入天牢,择日问斩。三族之内流放边关,家产全部充公。
这道旨一下,朝堂震动。
但没有人敢反对。
因为李相国的罪名是"行刺皇帝",这是无可辩驳的死罪。加上之前伪造证据、陷害妃嫔、通敌叛国的种种罪名,任何一条都够他死十次。
第三天,苏妉正在给燕无羁换纱布,德公公忽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陛下,天牢里送来的。
他把纸条呈上。

是李相国临刑前写的,说要亲手交给苏美人。
燕无羁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写的什么?。

燕无羁把纸条递给她。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写的:

你赢了。但你永远不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
苏妉的手指微微收紧。
系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根据李相国的性格模型分析,这很可能是他临死前的最后报复。】

【他用一个未解的谜团来折磨您,让您永远活在"不知道真相"的痛苦中。】
但他是怎么知道我爹的死有隐情的?

我爹是'通敌叛国'被斩首的,不是'死因不明'。


【所以他的暗示指向一个可能……苏远道的通敌案,本身就是一场阴谋。】

【而策划这场阴谋的人,除了李相国,还有别人。】
苏妉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
太后。
系统你说,这个'别人'会不会是太后?


【目前没有足够证据支持这个推测。】

【但李相国和太后曾经合作过,贤妃之死就是两人的合力。】

【如果苏远道的通敌案也是两人的合作……】
那太后就是苏妉在这个世界里最大的敌人。
苏妉把纸条收进袖子里,对燕无羁笑了笑。
陛下不用担心,臣妾没事。

燕无羁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有一丝担忧。

他是在挑拨离间。
臣妾知道。


他临死前还要恶心你一把。
臣妾知道。


那你……
臣妾不在乎。

说完后重新拿起纱布,继续给他包扎。
臣妾只在乎陛下。

燕无羁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专注包扎的侧脸,看着她手指上已经凝固的、他留下的血痂,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
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明明只是一个入宫不到半个月的妃嫔,却经历了掖庭、冷宫、遇刺,换了别人早就崩溃了。
但她没有。
她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除了他受伤的时候。
只有他受伤的时候,她的眼里才会有恐惧。
只有那一刻,她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苏妉。

朕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苏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臣妾知道。


所以你也别伤害朕。
苏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燕无羁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那是……害怕。
他怕她离开。
他怕她像所有人一样,最终会背叛他。
陛下。

苏妉放下纱布,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臣妾可以跟您保证……只要臣妾还活着,臣妾就不会伤害您。

但臣妾不能保证永远。


为什么?
因为臣妾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臣妾只活在今天。

今天的臣妾,绝对不会伤害陛下。

燕无羁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就今天。

今天你在这儿,就够了。
苏妉笑了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的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洒在地面上,一片碎金。
燕无羁肩上的伤在慢慢愈合,李相国倒了,朝堂上少了一个最大的威胁。
但苏妉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太后还没有露面。
苏远道通敌案的真相还没有查清。
贤妃之死的谜团还没有解开。
而燕无羁的执念那种深入骨髓的"不敢信任任何人"还没有真正消散。
系统,我还有多少时间?


【宿主,李相国倒台后,燕无羁的执念体能量波动有所减弱,但并未消散。】

【核心执念即'无法信任他人'仍然深植于他的潜意识中。】

【要彻底化解,还需要面对更深的创伤。】
太后的那部分?


【是的。】

【贤妃之死、苏远道通敌案的真相,都和太后有关。】

【只有揭开这两个谜团,燕无羁才能真正释怀。】
苏妉握紧了燕无羁的手。
我知道了。

我会陪他走到那一步。

不管前面是什么。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像是某种承诺。
又像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