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日子,比苏妉想象中的更安静。
没有妃嫔来串门,没有茶会要参加,没有流言蜚语在耳边嗡嗡作响。
每天只有老嬷嬷按时送来的三餐,清粥、咸菜、馒头,简单得近乎寒酸,以及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偶尔落下来的几片叶子。
苏妉不挑食。
她在快穿任务里吃过比这更差的东西,荒漠里的干粮、星际时代的营养膏、末日废土的罐头。对她来说,清粥咸菜已经是奢侈了。
但她担心的不是自己的伙食。
她担心的是燕无羁。
系统。

第三天晚上,苏妉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那一轮月亮。
燕无羁这几天怎么样?


【根据监测数据,燕无羁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正常睡眠。】

【他每天批折子到寅时,然后在龙案上趴半个时辰就醒了。】

【太医院开的所有安神药,他一剂都没喝。】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对任何人递来的东西都保持高度警惕。】

【李相国的诬陷让他重新陷入"所有人都在算计我"的思维模式。】

【您不在身边,他失去了唯一的安全感来源,防御机制回到了最高级别。】
苏妉沉默了片刻。
是我连累了他。

如果我没有那么急着对付李相国,就不会被他反咬一口。

他把我关进冷宫,现在心里肯定比我还难受。


【宿主,您不需要自责。】

【李相国的反击是必然的即使您不主动出手,他也会找机会对您下手。】

【您只是逼他提前了一步而已。】
但燕无羁睡不好觉。


【……是的,这是目前最大的问题。】
苏妉低下头,看着心口那枚玉佩。玉石的触感温润,贴着皮肤,像是他掌心的温度隔着三天的光阴传到了她身上。
"
系统,有没有办法让他知道,我还好?


【以您目前被禁足的状态,无法直接传递消息。】

【但有一个间接的办法,德公公每天会来看您,您可以利用他作为媒介。】
德公公明天什么时候来?


【预计巳时,他会来送新的棉被和御寒衣物。】

【这是燕无羁以"维持囚犯基本生活"的名义暗中安排的。】
苏妉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连送东西都要找借口。

真是个别扭的皇帝。

不过,我喜欢。

第二天巳时,德公公果然来了。
他提着一床新棉被和一件厚实的夹袄,敲开了冷宫的门。老嬷嬷把他领到苏妉的屋子前,他推门进来时,看到苏妉正坐在窗前看书,那本她从临华殿带来的杂谈,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了。

苏美人。
德公公行了个礼,把棉被和夹袄放在桌上。

天凉了,陛下……呃,老奴想着您这儿冷,给您送些御寒的东西来。
苏妉放下书,笑了笑。
有劳公公了。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件夹袄,展开看了看。面料是上好的锦缎,里衬是暖和的羊绒,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出自宫中最好的绣娘之手。
这件夹袄……

她摸了摸那朵玉兰花。
是陛下让绣的?

德公公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低声道。

陛下说,您怕冷。
简单的五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多余的情绪。但苏妉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记得她怕冷。
在她被关进冷宫的第三天,他还在想着她怕冷。
公公。

苏妉放下夹袄,看着德公公的眼睛。
陛下他……还好吗?

德公公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实话。

苏美人。

老奴不敢瞒您.....陛下他,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面色很差,眼窝都是青的,饭也吃得少。

今天早朝的时候,李相国又拿那封信的事做文章,逼陛下废了您的位份。

陛下没有答应,但也没有驳斥。

下朝之后,老奴看到陛下的手一直在抖。
苏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李相国还在逼他?


是啊。

李相国说,如果不彻查苏远道通敌案,他就联合朝臣上折子,弹劾陛下包庇逆臣之女。
德公公压低声音。

陛下现在处于两难.....不查您,朝臣不服;查您,他又不忍心。
苏妉沉默了片刻。
公公,您能不能帮臣妾带一句话给陛下?

德公公看着她。

什么话?
您告诉陛下,臣妾在冷宫里很好。

有饭吃,有书看,有新棉被盖,还有一件漂亮的夹袄。

臣妾不会跑,不会哭,不会闹。

臣妾等着他。他不急,臣妾也不急。

德公公看着她那张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明艳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像是月亮,不管在哪里,都能发光。

老奴一定带到。
还有一件事。

苏妉叫住他。
公公,您告诉陛下......李相国那封信,臣妾知道是谁写的。

德公公的脚步顿住了。

您知道?
臣妾知道。

那封信是假的,但伪造它的人很聪明,他模仿了臣妾父亲的笔迹。

能模仿得这么像的人,一定是对臣妾父亲很熟悉的人。


您怀疑是......
臣妾不怀疑谁。

臣妾只是告诉陛下,查伪造信的人,比查那封信本身更有用。

德公公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奴明白了。
他行了个礼,快步离开了冷宫。
苏妉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然后重新坐回床上,把那件夹袄披在身上。
夹袄很暖和。
暖得她眼眶有些发涩。
系统,你说他会明白我的意思吗?


【根据燕无羁的智力水平,他应该能理解您暗示的方向,查伪造者比查信件本身更容易找到突破口。】

【因为信件是静态的证据,可以伪造;但伪造者是活人,活人会露出马脚。】
那就好。

苏妉裹紧了夹袄。
我不怕在冷宫里多待几天。

我怕的是他在外面一个人扛着。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苏妉靠在窗框上,看着那棵老树,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临华殿的那棵海棠树。海棠花已经落尽了,但来年春天,它还会再开。
就像她和燕无羁。
风雨过去之后,总会再见的。
但苏妉没想到的是,风雨比她预想中来得更猛烈。
第五天夜里,苏妉正在熟睡,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猛地坐起来,黑暗中,她听到外面老嬷嬷慌张的声音。

苏美人!苏美人!乾清宫来人了!
苏妉的心猛地一沉。
乾清宫来人了?深夜来访?这不像是什么好兆头。
她快速披上那件夹袄,走到门口,门一开,就看到外面站着四个面无表情的侍卫,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圣旨。

苏美人。
侍卫面无表情地说。

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去乾清宫。
苏妉看着那卷圣旨,又看了看侍卫们的脸色。他们的表情很冷,没有德公公在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恭敬,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漠然。
系统,燕无羁怎么了?


【宿主,情况有变。】

【半个时辰前,李相国在朝堂上公开了一封新的信。】

【一封据说是苏远道亲笔写的密信,内容是要求边军将领在某个特定时间发动叛乱。】

【这封信比上一封更致命,因为它不仅涉及通敌,还涉及谋反。】
信是伪造的?


【根据初步分析,笔迹的高度相似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但系统检测到一处细微的异常。】

【苏远道的署名处,"道"字的最后一笔在正常书写时应该是向左上方收笔,但这封信中是向右下方收笔。】

【这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差别,几乎可以肯定是伪造者临摹时的一个习惯性失误。】
苏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李相国又出手了。而且这一次,他下了更重的筹码,谋反的信。
如果这封信被坐实,苏远道的罪名就从"通敌"升级为"谋反",而作为苏远道的女儿,苏妉的罪名也会从"通敌"升级为"谋反"。谋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燕无羁就算想保她也保不住了。

苏美人。
侍卫的声音冷冰冰的,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
苏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冷宫。
夜色浓稠如墨,宫灯在风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苏妉走在四个侍卫中间,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她步伐稳当,脊背挺直。
她走过长长的甬道,经过御花园,穿过一道道宫门,终于来到了乾清宫。
大殿里灯火通明。
燕无羁坐在龙椅上,面前站着七八个朝臣。李相国在最前面,身后是几个苏妉不认识的官员。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苏妉走进去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罪女苏妉。
李相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以传遍整个大殿。

你可知罪?
苏妉站在大殿中央,仰起头,看着李相国那张老谋深算的脸,然后缓缓看向龙椅上的燕无羁。
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里攥着一封摊开的信,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闪过了一丝心疼。
只是一瞬。
但苏妉看到了。
臣妾不知。

她收回目光,平静地说。
李相国请明示。

李相国扬了扬手里那封信,就是侍卫说的那封"谋反密信"冷声道。

这是你父亲苏远道写给边军将领的谋反信。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妉看着那封信,然后笑了。
李相国,"您说那是我父亲写的?

信上有他的署名,有他的笔迹,还有他的印鉴。

那您能不能让臣妾看一眼?

李相国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信递给了身边的侍卫。侍卫拿着信,走到苏妉面前,展开给她看。
苏妉扫了一眼,内容确实像是谋反密信,措辞老练,语气笃定,字迹也确实很像苏远道的字。
但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道"字上。
笔画的最后一笔,向左上方收笔。
而苏远道在临华殿那些遗留下来的手稿中,"道"字的最后一笔,永远是向右下方收笔。
这是苏妉的父亲在她小时候教她的"道"字最后一笔的走向,是苏家的家传习惯,从苏远道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直都是向右下方收笔。
这个细节,外人不会知道。
但苏妉知道。
李相国。

苏妉抬起头,看着那个老狐狸。
这封信是假的。

李相国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假的?
证据就在这里。

苏妉指着那个"道"字。
这个字的最后一笔,方向错了。

臣妾父亲的'道'字,最后一笔永远向右下方收笔,但这一封是向左上方。

李相国,您找一个临摹的高手,但您忘了问他......苏家的家传笔法是什么样的。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李相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那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一面之词,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对的?
臣妾可以当场写。

臣妾是苏远道的女儿,从小跟他学写字。

臣妾写的'道'字,和他的一模一样。

李相国,您敢不敢让臣妾写给您看?

李相国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不敢。
因为如果苏妉当场写出来,字迹和那封信上的"道"字不一样,那封信就是伪造的。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说"不敢",就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你写。
燕无羁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坚定。

来人,备笔墨。
太监很快端来了笔墨纸砚。
苏妉走到案前,执笔蘸墨,凝神静气,然后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道"字。
最后一笔,向右下方收笔。
干净利落,力透纸背。
然后她又写了一个。这一次,模仿那封信上的写法,最后一笔向左上方收笔。
两个"道"字并排摆在纸上,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李相国。

苏妉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您看,这两个字,有什么不同?

李相国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燕无羁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苏妉身边,低头看着那两个"道"字。
他的目光在两个字之间来回移动,然后缓缓抬起眼,看向李相国。

李相国。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封信,是你伪造的?
李相国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

陛下,老臣也是受人蒙蔽,这封信是有人送到老臣手上的,老臣不知真假......

谁送的?

这……

你说不出来。
燕无羁冷声道。

因为这封信就是你伪造的。

你不仅伪造了苏远道的通敌信,还伪造了谋反信,目的就是陷害苏美人和她的父亲,从而掩盖你自己通敌叛国的罪行。

陛下......
李相国的声音有些慌了。

陛下冤枉!老臣对陛下一片忠心......

忠心?
燕无羁拿起那封伪造的信,在手里晃了晃。

你的忠心就是拿着假证据来陷害朕的妃嫔?你的忠心就是在朕的朝堂上兴风作浪?你的忠心就是三番五次挑衅朕的底线?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冷,整个大殿都在他的声音中微微颤抖。

来人!
燕无羁的话还没有说完,李相国忽然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短刃,藏在袖中贴身而放很显然是他早有准备,以防万一的退路。
但他没有冲向燕无羁。
他冲向了苏妉。

你这个贱人......
刀光一闪。
苏妉的反应很快,她在快穿任务里经历过无数次战斗,身体的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她侧身一躲,匕首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划破了她身上那件夹袄的袖子,却没有伤到皮肉。
但李相国的第二刀已经来了。
她来不及躲了。
就在那把匕首即将刺入她胸口的一瞬间,一个人影猛地扑了过来,把她护在身下。
苏妉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洒在她的脸上。
她睁大眼睛。
燕无羁挡在她面前,那把匕首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左肩鲜血涌出,瞬间浸透了他玄色的龙袍。
陛下!苏妉的声音尖利得像是碎裂的瓷器。

燕无羁咬紧了牙,一手护着她,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李相国握刀的手腕。

给朕......拿下!
侍卫们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李相国按在地上,夺下了他手里的匕首。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混乱。
苏妉的双腿发软,她跪坐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着燕无羁的肩膀他的左肩还在往外冒血,温热粘稠的液体浸透了她的手指,染红了她白色的寝衣。
陛下.....

她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

燕无羁低头看着她,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笑。
他在笑。

苏妉。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朕说过了......

你活着,朕活着。

朕不能让你……死在朕面前。
苏妉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几十个世界的任务中,她经历过生离死别,经历过背叛欺骗,经历过比这更惊险的场面。她从来没有哭过。
但现在,她哭了。
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燕无羁的龙袍上,和他肩头的鲜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她的,哪一滴是他的。
陛下。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声音哽咽得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您不能有事......

您答应过......您答应过会来接臣妾......您不能......

燕无羁伸出手,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朕没事。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快要散去的风。

小伤……不碍事。
他晕了过去。
苏妉抱着他,跪在一片血泊中,周围是尖叫的太监、奔跑的侍卫、慌乱的大臣。整个乾清宫陷入了一片混乱。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系统......

她在心里喊,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他不会死的对不对?你说话啊......


【宿主,冷静。】

【匕首刺入的位置是左肩,没有伤及心脏和主要动脉。】

【失血虽然较多,但不致命。】

【太医院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你确定?


【确定。】

【宿主,他不会有事的。】
苏妉的呼吸终于缓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的燕无羁。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没有血色,但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一下,又一下。
他还活着。
系统,我好像......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只知道,当那把匕首刺向她的那一刻,当燕无羁扑过来护住她的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不像是任务。
不像是演戏。
像是什么比这一切都更深的东西——深到她不敢去碰。
系统,我好像……真的陷进去了。

系统这一次没有回答。
但在苏妉的意识深处,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来自系统。
来自那个说"没有情感模块"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