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燃了一夜,灯芯结了厚厚的烛花,火光变得昏黄而微弱。
苏妉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脊背靠着椅背,左手被燕无羁握着,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的左手臂已经麻了。
不是普通的麻,是那种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皮肤下爬行的、深入骨髓的麻。从肩膀一直到指尖,整条胳膊都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刺痛。
但她没有动。
因为燕无羁还在睡。
他睡得很沉,比前两晚都要沉。
眉头不再紧锁,手指不再攥着被子或扶手,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脑袋微微偏向苏妉的方向,像是无意识地在寻找什么。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
天亮了。
苏妉侧过头,看着燕无羁的侧脸。
晨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暴君,更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需要休息的年轻人。
他的睫毛很长。
这是苏妉之前没有注意到的。
作为一个皇帝,他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眼神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没有人会去注意他的睫毛长不长。
但现在,他闭着眼睛,表情松弛,那些冷硬的线条都被晨光软化,露出了一张几乎可以称得上“好看”的脸。
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而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锋利的、像刀一样的俊美。
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拔,下颌线棱角分明,即使睡着了也带着一种压迫感。
但睫毛是柔软的。
这种反差让苏妉心里又动了一下。
系统

他睡了多久?


【宿主,燕无羁昨晚连续睡眠时长】

【两个时辰又一刻钟。】
两个时辰又一刻钟。
四个半小时。
这是苏妉来到这个世界后,燕无羁睡的最长的一觉。
深度睡眠占比呢?


【深度睡眠约占总睡眠时长的百分之四十。】

【根据历史数据对比,这是燕无羁近半年来睡眠质量最好的一次。】
苏妉轻轻呼出一口气。
有效果。
但还不够。
她需要让他恢复到正常人的睡眠水平。
每天至少四个时辰的睡眠,其中深度睡眠占比不低于百分之二十。
只有这样,他的身体才能从执念体的消耗中恢复过来,才有余力去面对内心深处的创伤。
系统,执念体的寄生程度有变化吗?

【

执念体的能量波动在燕无羁睡眠期间有所减弱,但尚未脱离宿主。】

【根据模型预测,只有当燕无羁学会主动信任他人、放下‘绝对掌控’的执念时,执念体才会彻底消散。】
主动信任他人……

苏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苦笑了一下。
他现在连‘被动信任’都不会,还‘主动信任’?


【宿主,您的策略是正确的。】

【先从建立物理上的安全感开始。】

【让他习惯在您身边入睡,然后逐渐过渡到情感上的信任。】

【这需要时间。】
我知道。

苏妉轻轻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
但我不确定我有没有那么多时间。


【为什么?】
苏妉没有回答。
她看着燕无羁的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因为长期失眠而略显苍白的嘴唇。
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
我怕我走的时候,会舍不得。
燕无羁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苏妉的脸。
她坐在椅子上,头歪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浅而均匀。
她也睡着了。
她的左手还握在他手里,五根纤细的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掌心,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涂蔻丹,是一种健康的、淡淡的粉色。
燕无羁看了她几秒,然后松开了手。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但苏妉还是醒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狐狸眼里带着初醒的迷蒙,像是一只刚刚睡醒的猫。
陛下?

她的声音有些哑。
您醒了。


嗯。
燕无羁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折子。

你在这坐了一夜?
嗯。


为什么?
苏妉揉了揉发麻的左手,动作有些笨拙,像是这条胳膊不是自己的一样。
因为陛下握着臣妾的手,臣妾走不了。

燕无羁的目光落在她揉手臂的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麻了?
有点。

苏妉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不过没关系,活动活动就好了。

燕无羁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拉过她的左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用另一只手帮她揉捏手臂。
他的动作不太熟练,显然从来没有帮别人揉过手臂。
力道时轻时重,位置也不对,有时候揉到了正确的地方,有时候完全偏了。
但苏妉没有纠正他。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笨拙地帮她揉着发麻的手臂。
陛下,您不用……


闭嘴。
燕无羁头也不抬。

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苏妉不说话了,嘴角却弯了起来。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手臂的麻木感消退了大半。
燕无羁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回去吧。

朕要上朝了。
臣妾告退。

苏妉站起来,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燕无羁还站在窗前,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但苏妉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攥成了拳头,拇指在食指的关节上来回摩挲。
这是一个紧张的表现。
他不想让她走。
但他不会说。
苏妉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御书房。
门外,德公公正在指挥小太监们准备上朝的仪仗。
看到苏妉出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惊讶、佩服、还有一点点担忧。

苏美人。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陛下昨晚……
陛下昨晚睡得不错。

苏妉淡淡地说。
德公公,您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他多久没睡过这么好了。

德公公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的失眠有多严重。
三个月了,皇帝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太医院开了无数安神的方子,什么酸枣仁汤、天王补心丹、朱砂安神丸,换了十几味药,全都无效。
而这个女人,进宫才三天,就让皇帝睡了两个多时辰。
这不是巧合。
这是......
德公公不敢往下想了。
苏妉回到临华殿的时候,春桃正急得团团转。

娘娘!您总算回来了!
春桃迎上来,上下打量着她。

奴婢听御书房的小太监说您在里面待了一整夜,吓死奴婢了!
有什么好怕的?

苏妉脱掉外衫,坐到铜镜前。
陛下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春桃欲言又止。
她想说,陛下虽然不是吃人的老虎,但比吃人的老虎可怕多了。
老虎吃人至少还有个原因,陛下杀人有时候连原因都没有。
但她没敢说出口。
春桃,帮本宫梳头。

苏妉拿起梳子,开始梳理有些凌乱的长发。
今天早上有早膳吗?


有有有,御膳房送来了,还热着呢。
春桃连忙接过梳子,一边梳一边说。

娘娘,您昨晚在御书房……陛下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那个……
苏妉看着铜镜里春桃扭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想问陛下有没有临幸本宫?

春桃的脸红了。
没有。

、
陛下只是睡觉,纯睡觉。

春桃的脸更红了。
苏妉没有再解释。
她知道这种话说出去没人会信。
一个皇帝把妃子叫到御书房,待了一整夜,然后说“只是睡觉”?谁信?
但事实就是这样。
燕无羁没有碰她。
不是因为她不够美,她比这宫里的任何女人都美。
也不是因为他不行,他是一个正常的、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他不碰她,是因为他不想。
不,不对。
不是不想,是不能。
苏妉想起了昨晚燕无羁握住她手时的情景。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但那双手在触碰到她的时候,有一种微妙的僵硬......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在克制自己。
一个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的暴君,在面对一个让他心动的女人时,选择了克制。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系统。

关于燕无羁的过去,你再查一下。

我总觉得他的问题不只是‘被背叛’那么简单。


【宿主,您怀疑什么?】
我怀疑……

苏妉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眼神有些飘忽。
我怀疑他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和任何人建立过亲密关系。


【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他可能根本不知道‘亲密’是什么。

他十六岁登基,之前是太子,住在东宫,身边全是太监宫女和老师。

他的母妃在他登基前一年去世,他的父皇,先帝据说对他很冷漠。

他的整个成长过程中,可能没有一个真正爱他的人。


【这种成长环境确实可能导致亲密关系障碍。】

【具体表现为:渴望亲密但害怕亲密,想靠近但不敢靠近,靠近了又推开。】
对。

所以他才会一边留我在身边,一边不碰我。

他想靠近我,但他不知道‘靠近’之后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因为他从来没有被爱过。

早膳后,苏妉开始整理从系统那里获取的情报。
信息量很大。
燕无羁的生母贤妃,姓沈,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一个七品知县。
她是在先帝的一次南巡中被选入宫的,因为容貌出众、性格温婉,很快得到了先帝的宠爱。
但好景不长。
贤妃得宠后,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开始针对她。
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克扣用度、刁难宫女、在背后散布流言,甚至有一次在贤妃的膳食里下毒,幸好被及时发现。
贤妃不敢反抗,也不敢告状。
她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低位妃嫔,得罪了皇后,只有死路一条。
她选择了忍。
这一忍,就是十年。
十年间,她从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憔悴苍老的妇人。
先帝对她的宠爱来得快去得也快,新人层出不穷,她很快就被遗忘在深宫的某个角落。
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是她的儿子......燕无羁。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她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教他要成为一个好皇帝。

无羁,你是母妃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

你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当上皇帝,一定要让那些欺负母妃的人付出代价。
燕无羁记住了。
他拼了命地学习,拼了命地表现,拼了命地讨先帝的欢心。
他十岁被封为太子,十五岁开始参与朝政,十六岁在先帝驾崩后继位。
但他没能让那些欺负母妃的人付出代价。
因为在他登基的前一年,贤妃死了。
死因不明。
太医院的记录上写的是“暴病而亡”,但苏妉从系统那里拿到了另一份记录。
贤妃去世前三天,曾秘密见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当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
系统,贤妃见太后的内容,能查到吗?


【无法查到具体内容。】

【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贤妃见过太后之后,精神状态发生了明显变化。】

【根据宫女的口述记录,贤妃从太后宫中回来后,一直在哭,说“对不起无羁”“母妃没用”之类的话。】
太后威胁她了。

苏妉几乎可以确定。
太后拿燕无羁的前途威胁她。

如果贤妃不做什么事,燕无羁就当不上皇帝。


【这个推断是合理的。】

【但更关键的问题是:贤妃到底做了什么?】
苏妉沉默了很久。
她在脑中把所有线索拼凑在一起:贤妃之死、太后的威胁、燕无羁对“背叛”的极度恐惧、他对太后的暧昧态度(不杀也不放)……
系统

贤妃是不是自杀的?”


【……】
系统沉默了几秒。

【根据现有数据,贤妃的死因高度疑似自杀。】

【太医院的记录中有一处涂抹痕迹,经过技术还原。】

【原本写的是‘服毒自尽’,后被改为‘暴病而亡’。】
苏妉闭上了眼睛。
真相慢慢浮出水面。
太后威胁贤妃,要她做一件会伤害燕无羁的事。
贤妃不愿意,但又不敢违抗太后,因为她怕太后会对燕无羁不利。
最后,她选择了第三条路......死。
她用自己的死,保护了儿子。
但燕无羁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母妃突然死了,死因不明。
而太后在那之后迅速向先帝进言,说要“严查贤妃之死”,然后把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李相国。
说是李相国在贤妃的饮食中下毒,因为贤妃掌握了他通敌的证据。
燕无羁信了。
至少表面上信了。
但在他心里,一直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如果母妃真的是被李相国害死的,为什么太后不让他彻查?为什么要仓促结案?
为什么母妃的遗体要迅速火化,连尸检都没有做?
他不信太后。
但他也没有证据。
所以他把所有的愤怒和怀疑都压在了心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压成了一个巨大的执念。
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因为连他最亲近的母妃,都会突然消失。
苏妉看完这些资料,沉默了很长时间。
系统。

燕无羁知道贤妃是自杀的吗?


【根据现有情报,他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是李相国下的手,这是太后和李相国共同编织的谎言。】
太后和李相国?

苏妉皱了皱眉。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表面上是。】

【但实际上,太后和李相国之间也存在权力斗争。

贤妃之死是两人合力促成的,太后负责威胁贤妃,李相国负责制造‘他杀’的假象。】

【这样,太后除掉了眼中钉,李相国则把嫌疑引向了不存在的‘凶手’,自己全身而退。】
好一个双簧。

苏妉冷笑了一声。
所以燕无羁恨李相国,却不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太后。

他觉得太后是‘帮他查案’的人,却不知道太后才是杀母仇人。


【是的。】

【这是燕无羁执念的核心。】

【他恨错了人,信错了人,却什么都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

直接把真相告诉他?


【不建议。】

【宿主,以燕无羁目前的精神状态,得知真相可能会导致执念体暴走,甚至引发世界线崩塌。】

【他需要一个过程,先学会信任,建立足够的情感支撑,然后再面对真相。】
我明白了。

苏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今天的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但她的心里,乌云密布。
傍晚时分,燕无羁来了。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束起,戴着一顶简单的玉冠,看起来比在御书房时要轻松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他的眉眼间依然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走路的姿态依然绷得像一根弦。
陛下。

苏妉迎上去,福了一礼。
燕无羁没有应声,径直走进殿内,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
苏妉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打翻了一瓶颜料。
晚风吹过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快要落尽的最后几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像是红色的雪。
燕无羁忽然开口。

今天,李相国弹劾了兵部尚书。
苏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说的有道理,兵部尚书确实贪墨了军饷。

但朕知道他的目的,他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安插自己的人。
燕无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朕准了他的弹劾,因为兵部尚书确实该杀。

但朕也在折子上批了一句话......‘李相国举荐之人,若有贪墨,连坐’。
苏妉看了他一眼。
陛下这是在警告他?


朕在告诉他,朕什么都知道。
燕无羁转过头,看着苏妉。

但朕不杀他。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这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

你杀了李相国,会有王相国、张相国、赵相国。

换一个人,换一张脸,做的事还是一样。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嘲讽。

朕杀不了所有人,所以朕只能让他们怕朕。

怕到不敢做坏事,怕到不敢背叛。
苏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力。
他在用“掌控一切”来掩饰一件事,他控制不了任何事。
他控制不了母妃的死,控制不了朝堂的争斗,控制不了别人会不会背叛他。
他能控制的,只有他自己。
和他身边的人。
陛下,您累不累?

燕无羁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累。
这是苏妉第一次听他承认“累”。
不是身体的累,身体的累可以用睡觉来缓解。
是心里的累。
是那种扛着整个天下、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分担的、彻骨的累。
苏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燕无羁没有僵硬。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苏妉的指骨有些发痛。
但她没有抽回来。

苏妉。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苏美人”,不是“你”,而是“苏妉”。
臣妾在。


你会背叛朕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苏妉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她看着燕无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
期待。
他在期待她说“不会”。
他在期待一个人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还有“不会背叛”这种东西。
苏妉张了张嘴,想说“不会”。
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词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她最终会离开。
她会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完成后,离开燕无羁,去下一个世界,见下一个男人,做下一个任务。
她最终会“背叛”他。
不是她想的,是她的工作决定的。
陛下。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臣妾不能保证永远不会离开陛下。

因为生死有命,臣妾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燕无羁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臣妾可以保证,

苏妉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臣妾还活着,还在陛下身边,臣妾就不会做任何伤害陛下的事。

这是臣妾能给的,最大的承诺。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妉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然后,燕无羁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冷笑,不是暴怒前的狞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释然的笑。
这是他第一次在苏妉面前笑。

你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考虑朕爱不爱听。
臣妾考虑过。

但臣妾更在乎说的是不是真话。

燕无羁看着她,目光里的冷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下面藏着的、滚烫的、灼热的东西。
那是渴望。
对信任的渴望。
对爱的渴望。
对“有人会永远陪着我”的渴望。

苏妉,今晚朕留在你这里。
苏妉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明艳得像一盏灯。
好,臣妾去铺床。

她站起身,转身走向内殿。
走了两步,燕无羁忽然从后面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整个人贴在她身后,像是一棵快要倒塌的大树,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东西。

苏妉......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

别骗朕。
苏妉闭上眼睛。
臣妾不骗陛下。

这句话是真的。
她不会骗他。
她会认真地对他说每一句话,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握住他的手,认真地在他身边入睡。
但她最终会离开。
那不算骗......因为她从来没有说过“我会永远留下”。
她只是没有说“我会离开”。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临华殿的院子里,海棠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是一幅水墨画。
殿内,烛火跳动,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这是一个暴君和一个妖妃的故事。
不。
这是一个不会爱的人,和一个假装不会爱的人,互相教对方如何去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