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集中,弗兰兹一番谈论,提到了复仇的字眼,你吃了一惊,随即镇定下来。
辛巴德用那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盯着这个青年人。

为什么是复仇呢?
因为,在我看来,您似乎是一个被社会所迫害的人,和这个社会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啊!您猜错了。您以为我会如此,实际上我却是一个哲学家。有一天,或许我会到巴黎去,跟亚伯特阁下和穿蓝色小外套的那个人作对。
难道巴黎之行对您来说还是第一次吗?


是的,是第一次。您一定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但我向您保证,我之所以把它推迟了那么久,错绝不在我,我总有一天要绕着弯儿到达那儿。
这时,他们还继续在用晚餐,但这顿晚餐倒像是专为弗兰兹一人准备的,
当他全神贯注地吞咽他那心爱的珍品的时候,弗兰兹并没有去打扰他,但当他吃完以后,
那么,这个宝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你是否听说过,那个想要暗杀菲力浦·奥古斯都的山中老人?
当然。


好,你很清楚,他是一片富庶的山谷的统治者,山谷的两边是巍峨高耸的大山,他那富含诗意的名字便是如此而来的。在这片山谷中,山中老人海森班莎培植了一个美丽的花园,花园里,修筑了孤立的亭台楼阁。而他就是在这些亭台楼阁里接见他的选民的。而且就在那里,据马可波罗说,他喂给他们某种药草,吃下以后,他们便可以飞升到乐园里,那里有四季都会开花的常青树,有长年常熟的果子,还有永葆年轻的童男童女。嗯,事实上,这些快乐的人所认为的现实,仅仅是一个梦罢了,可这个梦是如此的宁静,如此的安逸,如此的让人迷恋,以致只要有人将梦给他们,他们便会出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给他,无论是谁。他们像服从上帝一样服从他的指令。他指使他们去杀谁,他们便会走遍天涯海角去谋杀那个牺牲者,而虽然他们死于毒刑拷打之下,却没有发出一丝怨言——相信死仅仅是超生前往极乐世界的捷径,而他们已经从圣草中尝到了极乐世界的滋味。此刻摆在你面前的便是那种圣草。
我知道的——至少知道它叫什么。


就是它,没错,阿拉丁先生。阿波考是举世无双的制药圣手,我们应该给他建造一座宫殿,上面刻这样几个字:‘全世界感恩的人士献给出售快乐的人。’
你知道吗,你这一篇赞美词是不是真实或夸大,我倒是特别想让你自己来做个判断。


您自己做个判断吧,阿拉丁先生,判断吧,但切记不要像对其他一切事物那样只尝试一次,因为我们的感官对任何新的印象,不管是温和的或猛烈的,悲哀的或愉快的,必须要尝试很多次才会习惯。人类的天性必须要对这样的圣物做一番争斗,人的天性生来只会紧紧地拥抱痛苦,不适合欢乐。在这场争斗中,天性一定会被克服,而紧随现实生活之后的一定是梦,那时,梦会将一切统治。那时,梦会和生活互换。但相比较实际生活的痛苦与幻境里的欢乐,那种变化真是太大了!你不想再生活,只想永远这样做着梦。当你离开你的虚幻世界,返回到这个现实领域时,你宛如是从那不勒斯的春天来到了北极拉伯兰的冬天——从乐园来到了尘世,从天堂来到了地狱!
弗兰兹唯一的回复就是舀起了一匙那种神奇的药剂,分量约莫和它的主人所吃的差不多,把它送到嘴边。
见鬼!我不知道它的效果是否会像你所说的那样美妙,但这种东西在我看来似乎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有意思呀。


因为您的味觉还没有尝出这东西的真味。告诉我,当您第一次品尝牡蛎、茶、黑啤酒、松菌,以及其他种种您现在听闻知名人士赞为无上美味的东西的时候,您喜欢过它们吗?您知道为什么罗马人烧野雉吃的时候要在它的肚子里塞满魏散草吗?您知道为什么中国人爱吃燕窝吗?哦,不知道!让我们到厢房里去吧,那是您的房间,阿里会给我们把咖啡和烟斗拿来的。
他们都站起身来,当那个自称为辛巴德的人吩咐他的仆人的时候,弗兰兹已经走进隔壁房间里去了。这个房间尽管陈设得很简单,却很华丽。房间是圆形的,靠墙钉着富丽堂皇的兽皮,摸上去像最贵重的地毯一样柔软;其中有鬃毛蓬松的阿脱拉斯的狮子皮,条纹斑斓的孟加拉的老虎皮,西伯利亚的熊皮,挪威的狐皮;这些兽皮都一张叠一张地铺得厚厚的,走上去就像在青草最茂密的跑马场上散步,或躺在最奢侈的床上一样。他们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素馨木管琥珀嘴的土耳其式长烟筒已放在了他们的身边,伸手就可以拿到,而且还排放着许多支,这样就没必要把一支烟筒连抽两次了。他们每人拿起一支,阿里上来点上火,就退出去准备咖啡了。房间里暂时沉默了一会儿。这时,辛巴德正继续想着他的事,他似乎老是在想某种事情,甚至在谈话的时候也不曾间断过;弗兰兹则默默地陷入了一种恍惚迷离的状态之中,这是吸上等烟草时常有的现象,烟草似乎把脑子里的一切烦恼都带走了,使吸烟者的脑子里出现了形形色色的幻景玄想。阿里把咖啡端了进来。

您喜欢怎样的喝法?法国式的还是土耳其式的,浓的还是淡的,冷的还是热的,加糖还是不加糖的?随您喜欢,材料都很齐全,样样都很方便。
我爱喝土耳其式的。


您选得对,这间接说明您喜欢东方式的生活。啊!那些东方人,只有他们才知道该怎样生活。至于我,当我把巴黎的事情了结了以后,我就要到东方去等死,那时候如果您想再见到我,您就必须到开罗、巴格达、或是伊斯法罕来找我了。
啊哟!那是世界上再容易不过的事了,因为我现在觉得我的肩膀上已长出两只老鹰的翅膀,凭着这一对充满力量的翅膀,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以内环绕世界一周。


好吧,展开您的翅膀,飞到超人的境界里去吧。什么都不用怕,尽情地飞吧,有人守着您呢!要是您的翅膀也像伊卡路斯的那样被太阳晒化了,我们会来接住您的。
他又对阿里说了几句阿拉伯话,阿里便做了一个服从的表示,退后了几步,但仍旧站在附近。至于弗兰兹,他的身体里面已经起了一种奇异的变化。白天肉体上的一切疲劳和傍晚脑子里被事态所引起的一切焦虑,全都消失了,正像人们刚刚入睡,而仍自知快要睡熟的时候一样。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像空气一样,他的知觉变得十分敏锐,他的感官似乎比往常增强了一倍的力量。地平线在不断地扩大,这已不是他在睡觉以前在上空翱翔时所看到的那种漠然的、恐怖的、阴郁的地平线,而是一种蓝色的、透明的、无边无际的地平线,弥漫着海的全部蔚蓝色,太阳的全部光辉,和夏季的微风的芬芳。然后,水手们在歌唱,那歌声是这样的响亮动听,如果能把他们的乐谱记下来,就成了一首神曲。接着他看到了基督山岛,这已不再是波涛汹涌中的一座吓人的岩石堆了,而是像流落在沙漠里的一片绿洲。当小船驶近时,歌声更响了——因为岛上飘荡着一片让人迷恋的神秘的和声,直至天际,宛若有一个罗莱一样的女妖或一个安菲翁一样的魔术家想诱导一个灵魂去那里修筑一座城池。
船终于靠岸了,可一点也不费力,一点也没有震动,宛如嘴唇碰嘴唇一般。于是他伴随着不断的美妙旋律声向岩洞内走去。他往下走了几步,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只是好像往下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吸着清新温香的空气,好像到了那香得使人心醉,暖得使人神迷的塞茜的魔窟中一样。他又看见了睡觉之前所见到的一切,从辛巴德——他那奇怪的东道主,到阿里——那位不会说话的侍仆。然后一切好像都在他的眼前逐渐逝去、逐渐模糊,好似一盏快要熄灭的魔灯发出的最后的亮光一般;他又来到了那个有石像的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古色古香的油灯亮着,而在夜的死一般的静寂里,唯有这盏灯在守护着人们的睡眠或安宁。石像还和以前一样,还是那几尊,姿态生动,栩栩如生,极其富有艺术美。她们有着迷人的眼睛、爱的微笑及丰盛飘垂的头发。她们便是费丽妮、喀丽奥柏德拉、美莎丽娜这三位鼎鼎有名的荡妇。然后,一个纯洁的身影,一个宁静的灵魂,一个柔和的幻象,宛若一缕清光,又像一个从奥林匹斯山里出来的基督的天使一般,在她们之间轻轻地溜走了,它好像羞于见到这三个大理石雕成的荡妇,像是以面幕遮盖了它那贞洁的额头。随后,这三尊石像含情脉脉地走向他,来到他躺着的床前——长袍遮住了她们的脚,她们的颈脖是裸露的,头发宛若波浪一般飘动着,她们那种妖媚的姿态即便是神仙也抵挡不住,除非是圣人。她们的目光里充满着火一样的热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像一条赤练蛇看着一只小鸟一样;在这些好似被人紧握着一样的痛苦与接吻似的甜蜜的目光之前,他唯有屈服了。弗兰兹似乎觉得自己闭上了眼睛,在做最后一次环顾时,他看到那些贞洁的石像都完全遮上了面纱;慢慢地他的眼睛闭上了,已向现实告别了,但是他的感官却已打开了,准备接受奇异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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