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谁逮捕你的?
是维尔福先生。请去看看他,听他说些什么。


维尔福先生已不再马赛了,他现在在图卢兹。
怪不得我迟迟不放,原来我唯一的保护人调走了。


他对你有没有私人的恶感?
一点没有,正相反,他对我非常好。


那么,关于你的事,我可以信赖他留下来的记录或他给我的意见了?
绝对可信。


那很好,那么,耐心等着吧。
唐太斯跪下来,喃喃地祷告着,他祈祷上帝赐福于这个像救世主去拯救地狱里的灵魂一样到地牢中来的这个巡查员。门又关上了,但现在唐太斯心中又怀有了一个新生的希望。

您是想立刻看那档案呢,还是先去看看别的牢房?
我们还是先把牢房看完了再说吧,我一旦上去了,恐怕就没有勇气再下来了。


嗯,下一个犯人,不像刚才那一个。他疯得跟他的邻居一点都不一样,也不那么感动人。
他有什么怪念头?


他一直认为他有着一处极大的宝藏。头一年,他提议献给政府一百万让他自由,第二年,两百万,第三年,三百万,不断地这样加上去。现在他入狱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他一定会要求和您密谈,给您五百万的。
哦,那倒的确很有意思。那这位假想大富翁叫什么名字?


法利亚神甫。
二十七号。


就是这里,打开门,安多尼。
狱卒遵命打开了牢门,巡查员好奇地向“疯神甫”的牢房里张望着。在这间地牢的中央,有一个用从墙壁上挖下来的石灰画成的圆圈,圆圈里坐着一个人,他的衣服已成了碎布条,难以遮住身体了。他正在圆圈里划几何线,那神态就像阿基米德面对马赛鲁斯的兵来杀他时那样的心无旁骛。虽然开门的声音很响,但他却像没听见似的,丝毫没有动静,继续演算他的问题,直到火炬以罕有的光芒照亮了地牢阴暗的墙壁时,他才抬起头来,很错愕地发现他的地牢里竟来了这么多人。然后他急忙从他的床上抓过被单,把他自己裹了起来。

你有什么要求吗?
我吗,先生!我什么要求也没有。


你是不是弄错什么了,我是当局派来视察监狱、听取犯人的要求的,你可以放心说出你的要求。
哦,那就不同了,那我希望我们大家能互相谅解。


又来了,就像我刚才告诉过您的那样,他又要开始讲了。
先生,我是法利亚神甫,罗马人。我曾给红衣主教斯帕达当过二十年秘书。我是在一八一一年被捕的,是什么原因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从被捕那时起,我就不断在向意法两国政府要求还我自由。


为什么要向法国政府要求呢?
因为我是在皮昂比诺被捕的,而据我推测,像梅朗和佛罗伦萨一样,皮昂比诺已成为法国所属的省会了。

巡查员和监狱长相视而笑。

见鬼!亲爱的,你从意大利得来的新闻已经是老皇历啦!
这是根据我被捕那一天的消息推测的,如果皇帝要为他的儿子建立罗马王国,我想他可能也已实现了马基难里和恺撒·布琪亚的梦想,把意大利变成了一个统一的王国了吧。


先生,上帝已经把你这个看来竭诚支持的计划改变过了。
可是,如果想让意大利获得幸福和独立,这是唯一的方法呀。


或许是吧,但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与你讨论意大利政治的,我是想问问你,对于吃和住,你有没有什么要求。
吃的东西与其他监狱没什么差别,——意思是,糟糕透了,住的地方特别不卫生,不过,既然是黑牢,也就没什么不好的了。那都没有什么关系。我将要说的是一个秘密,而这个将要被我揭示出来的秘密是特别重要的。


说到正题上来了。
因为那个理由,我看见您很高兴,即使我的一次最重要的演算因您而中断,倘若那个演算成功,或许都能改变牛顿学说了。您可以同意我私下和您说几句话吗?


我对您说的话怎么样?

我对他很了解。

阁下,你所要求的事我是不会同意的。
可是,我要和您说到一笔高达五百万的巨款呢。


和你所说的那个数目一样。
可是,我们也并不是一定要私下谈话,堡长先生也可以一起。


不好意思,我对你要说的话已经心中明了,是不是和你的宝藏有关?
法利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种表情足以让任何人都相信他是正常的。
当然,此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巡查员阁下,我也可以和您说说那个故事,因为它在我的耳边已经喋喋不休了四五年啦。
那就证明,你和《圣经》里所讲的那些人一样,有眼不能看,有耳不能听。


政府对你的宝藏没兴趣,你留着吧,等你出去后自己享用好了。
听到这话后神甫的眼睛马上闪闪发光,他激动地一把抓住巡查员的手。
可是假如我出不了狱呢?要是,偏偏不讲公道,我一直被关在这间地牢里,甚至我死在这儿而不曾告诉任何人我的秘密,那么我的那个宝藏不是就白白地丧失了吗?还不如由政府享受一点利益,我自己也享受一点,那不更好吗?我情愿出到六百万,先生,是的,我愿意放弃六百万,余下的那些我也满足了,只要换来我的自由。


诚实点说,要不是你事先就告诉我这个人是个疯子,说不定我真会相信他说的话呢。
我没有疯!

法利亚大声回答,他有着犯人们那特有的敏锐的听觉,把巡查员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请相信我,我所说的宝藏是确有其事的,我提议我们来签订一个协议,内容说明,我答应带领你们到那个地方去,由你们来挖。要是我欺骗了你们,就把我再带回到这儿来,我不求别的。


那个地方离这儿远吗?
三百里。


这个主意听起来倒还不错,如果每个犯人都想来一次三百里的旅行,而他们的看守又答应陪他们去的话,他们无疑是有了一个很巧妙很难得的逃跑的机会了。

这个办法并不新奇,神甫先生看来是不能享受发明权了。
然后他又转向法利亚,继续问,

我已经问过你的伙食怎样没有?
请对我发个誓,如果我对您讲的话被证明是真实的话,就一定要放我自由,或者你们去那儿,我可以留在这儿等


你对这儿的伙食有什么意见吗?
巡查员又问了一遍。
先生,你们毫无危险呀,因为,正如我所说的,我愿意在这儿等,那我就不会有逃跑的机会啦。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也没回答我的问题呀,那么,你也该受到诅咒!像其他那些不肯相信我的傻瓜一样。你不愿意接受我的金子,我就留着给自己用。你不肯给我自由,上帝迟早会给我的。你们走吧!我没什么其他的话要说的了。

说完这些话神甫扔下他的床单,又坐回到了老地方,继续进行他的演算去了。

他在那里干什么?
在计算他的宝藏呀!

法利亚用极其轻蔑的一瞥回答了这句讽刺的话。
他们走出去之后,狱卒在他们身后锁上了门。

或许他以前是一度有过钱的。
或许做梦发了财,而醒来就疯了。


总而言之,倘若他有钱,他就不会来这里。
这句话坦白地道出了当时的腐败情形。
法利亚神甫的这次遭遇就这样结束了。他仍然还是住在他的地牢里,这次视察只是更加使人相信他是个疯子而已。
倘若是那些热衷于寻宝的人,那些以为天下诸事皆可以办到的狂想者,比如凯力裘拉王或尼禄王,则就会对这个可怜虫的要求表示同意,同意他用他的财富来交换他如此迫切希望得到的自由由于空气。但是近代的国王所生活的空间是那样的狭窄,已经没有勇气再进行狂想了。在以前,国王均相信自己是天神的儿子,或者至少这样自称,而且多少还带有一些他们父亲天神的风度。到如今,云层之后的变幻虽然尚且无法控制,但国王却已经都自视为常人了。
而与专制政府的政策相违背的是,同意那些在他们的政权之下牺牲的人重新露面。当犯人被毒打得四肢脱节,血肉四溅时,法庭当然不愿意有人再看见他,疯子总是在地牢里藏着,倘若让他出狱,也只是送到某一个阴气沉沉的医院里罢了,而狱卒送到那里的往往也只是一具变了形的人体残骸而已,连医生也辨认不出这是一个人,也不觉他还留有一点思想。法利亚长老发疯的俄时候是在监狱里,仅凭这一点就足以判他无期徒刑。
巡查员实践了他对唐太斯的诺言。他检查了关于他犯罪的档案,找到了下面这张关于他的记录:
爱德蒙·唐太斯,拿破仑党分子,曾负责协助逆贼自厄尔巴岛归来。应严加看守,小心戒备。
这条记录的笔迹和其他的明显不同,说明是在他入狱以后附加的。巡查员面对眼前记录上这个无法抗争的罪名,只得批上一句“无需复议”,然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那次巡查又在唐太斯的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自从入狱以后,他就忘记了计算日期。可是巡查员给他的一个新的日期,他并没有忘记。他用一块从屋顶上掉下来的石灰在墙上写道,“一八一六年七月三十日”,也就从那时起,他每天都要做一个记号,以免再把日子忘掉。日子一天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过去了,后来是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了,唐太斯仍然处在期待之中。他最初预计自己可以在两个星期以内被释放,可是两个星期过去以后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然后他又想到巡查员在回到巴黎以前是不会有所行动的,而他可能要在巡查完毕以后才能回到那儿,所以他又定期为三个月。但三个月也过去了,三个月之后又过了六个月。在这么长一段时间里,还是没有发生任何有利的转变。于是唐太斯便开始怀疑那曾经的巡查员的视察是不是只是一个梦,是脑子里的一个幻想而已。
一年之后,监狱长升迁为汉姆市长。走时还带走了几个自己的心腹,其中就有看管唐太斯的狱卒。新的监狱长就任了。他觉得记下犯人的名字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于是决定用犯人的号码来代替他们的名字。在这个阴森又恐怖的地方,一共有五十个房间,而犯人们的代号就是用他们的房间号来命名的。再也没有人会叫起爱德蒙·唐太斯这个名字了,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三十四号”。
你重获自由的梦,似乎破灭了。来的狱卒和辛的监狱长都成了新的面孔。他们似乎还不熟悉监狱的构造,此时,一个念头已经在你的脑海之中升起,在狱卒送来发黑难吃的燕麦面包的时候,你很想用铁链子勒死他,抢过他的长剑冲出去。
你真的打算越狱吗?如果你打算越狱,请听第67集
如果你终究没有这个勇气,请听第80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