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福见到努瓦尔蒂埃的时候,这对貌合神离的父子,却好像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父子两个开始了漫无目的闲谈。当维尔福把拿破仑已经逃离厄尔巴岛,已经在法国登陆的消息告诉父亲的时候,这位父亲的眼神之中,竟然显现出了一丝狂热。
对,是狂热!
维尔福决定转移一下话题,

我亲爱的父亲,就算我来了,您也不必担心抱怨,因为我是为您而来的,我这次来也许还能救您的命呢。
啊,是吗!真的,请说来听听,法官先生,我想这一定很有趣。


父亲,您知道圣·杰克司街有一个拿破仑党俱乐部吗?
#当然知道,在五月十三号,我就是该俱乐部的副主席了。

父亲,您怎么能这么镇定呢?简直使我有点儿害怕了。
噢,我的好孩子,一个曾被山岳党所驱逐,曾躲在干草车里逃出巴黎,并被罗伯斯庇尔的暗探在波尔多的旷野里追逐过的人,他对很多事情都早已习惯了也看透了。你继续往下说吧,圣·杰克司街的俱乐部怎么了?


哦,他们有人引诱奎斯奈尔将军去那里,奎斯奈尔将军是在晚上九点钟离家的,次日尸体便在塞纳河里被人发现了。
这个故事你是听谁说的?


国王亲口告诉我的。
那么好吧,作为对你的故事的回报,我也讲个故事给你听听。


我亲爱的父亲,我想,我已经知道您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了。
哦,你已听到拿破仑皇帝陛下登陆的消息了?


小声点,父亲,我求求您——为了您自己也为了我。是的,我听说这个消息了,甚至比您还早就听说了。三天以前,我以最快的速度,几乎拼命似的从马赛赶到巴黎来,就是因为我恨不得把我脑子里所苦恼着的一个念头一下子就送到六百里以外去。
三天以前!你疯啦?三天以前陛下还没有决定登陆呢。


那没有什么关系,我早已知道他的计划了。
是吗?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从一封由厄尔巴岛发出的送给您的信上知道的。
给我的信?


对,给您的信,我是在那送信人的笔记本里发现的。如果那封信落到了别人的手里,我亲爱的父亲呀,您这个时候大概早已被枪毙啦,也就不能来看我了。
维尔福的父亲大笑起来。
嗯,嗯,看来昏君倒也从陛下那儿学到了速战速决的方法了。枪毙!我的好孩子!你说的这个刑罚未免执行得太快了吧。那么你所说的这封信在哪儿?我很了解你的为人,我想你绝不会把这封信随便乱扔的。


我已经把它给烧了,就怕留下只字片言,因为您知道那封信简直就是您的判决书。
最重要的是还会断送你的前程,是的,这一点我倒不难理解。现在有你来保护我我就什么都不必怕了。


我不仅仅是保护了您,亲爱的父亲,确切地说,我救了您的命!
是吗?咦,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那你继续说说看!


我得再回到圣·杰克司街那个俱乐部的话题上去。
看来这俱乐部倒颇使警务部费神头痛了。那他们为什么不再仔细地搜一搜呢?他们会找到——


他们没有找到,但他们已经有线索了。
那不过是老生常谈,这句话的意思我知道得最清楚。当警务部没有办法的时候,他们就宣称已经有线索了,于是政府就耐心地等着,直等到有一天,他们说那个线索失踪了,像一溜青烟一样。


不错,可他们找到了一具尸体,奎斯奈尔将军被害了,而在世界各国,大家都称那是一次谋杀。
谋杀!你也认为是这样的吗?咦,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证明将军是被谋杀的呀。塞纳河里每天都可能捞到死人,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就是因为不会游泳而淹死的。


父亲,我想您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将军并不是一个会因绝望而跳河自杀的人,而大正月里更不会有人在塞纳河里洗澡。不,不!不要弄错了,这次的死明明就是一次谋杀。
那么这是谁定性的?


国王亲口说的。
国王!我还当他是一个聪明的哲学家,能懂得政治上并无谋杀这回事呢。亲爱的儿子,你我都清楚得很,在政治上,是没有个人的存在的,只有主义,也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只有利害。在政治上,我们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除去了一个障碍。你想知道实情吗?好吧,让我来告诉你。最初大家都很信赖奎斯奈尔将军,因为他是厄尔巴岛方面介绍来的。我们中有人到他那儿去邀请他到圣·杰克司街去,请他去见几个朋友。他去了,大家就把计划告诉了他,像是怎样离开厄尔巴岛,在什么时间登陆等等。但当他知道了详情以后,他竟然回答说,他是一个保皇党。当时大家都觉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我们叫他发誓保守秘密,他发了个誓,但却口是心非阳奉阴违,以致真的激怒了上天来显灵报应!即便如此,大家还是让他自由地离开了,完全放他自由了。可是他却没回家。这让我怎么说呢?


唉,亲爱的,他很可能在离开我们之后,迷了路。可是你说谋杀!
真的,维尔福,你太令我吃惊了!你,一个代理检察官,竟如此仓促潦草地给人定罪!当你为国王尽忠,把我党的一个成员杀头的时候,我是否对你说过,‘我的儿子,你犯了谋杀罪啦?’没有,我只是说,‘好极了,亲爱的儿子,你赢了,明天,说不定,胜利又属于我们的了。’


但是,父亲,我要告诉您,当我们胜利了的时候,我们的报复可是冷酷无情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您是在指望拿破仑党逆贼复位吗?
我们是这样想的。


这您就想错啦,他在法国境内还走不出五里路,就会被跟踪、放逐的,会像一只老鼠那样被抓住的。
我亲爱的儿子,陛下这个时候已在格勒诺布尔的路上了。十一二日他就会到达里昂,而在二十日或二十五日将到达巴黎。


真是如此!
呃,其实事情很简单。你们当权人所拥有的,只不过是用金钱就能收买到的东西,而我们在野人,得到的却是由信仰所激发的一切。


信仰?
不错,就是信仰。这两个字的含义,我相信,就是有希望的雄心壮志。

说完这句话,维尔福的父亲准备伸手去拉那条叫人的铃绳,想叫侍者进来。维尔福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努瓦尔蒂埃状似不经意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他走到放梳妆品的桌子前面,在脸上擦了一些肥皂,接着拿起一把剃须刀,用一只结实的手刮掉那险些给他添麻烦的胡子,因为正是它们给警务部留下了十分明显的印象。维尔福睁大眼睛惊奇地注视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父亲似的。
胡子刮掉了,努瓦尔蒂埃又把他的头发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后,拿起一条放在一只打开着的旅行皮包上面的花领巾,打了上去;脱下了他自己那件高领蓝色披风,穿上了维尔福的一件燕尾服式的棕黑色的大衣;在镜子前面试了试后,他又拿起了他儿子的一顶狭边帽子戴在头上,觉得非常合适;又把手杖放在原先那个壁炉角落里,拿起一根细竹手杖,用他那有力的手试了一下——这根细手杖是维尔福代理法官走路时用的,拿着它走路更显得从容轻快,更显得威严有魄力,这是他的主要特征之一。
好了。怎么样,你们警务部还能认出来吗?


绝对认不出来了,父亲。至少,我希望他们认不出您来。
现在,我亲爱的孩子,这些东西就留给你了,全凭你的谨慎来把它们处理掉了。


哦,放心好了。
是,是的,我现在相信你确实说得对,你真的救了我的命。但你放心,很快我就会向你报恩的。

维尔福摇了摇头。
你不相信?


不是,我希望是您弄错了。
你愿不愿意在昏君面前当一个预言家呢?


讲祸事的预言家是不受宫廷欢迎的,父亲。
确实,但他们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偿的,如果真的发生了第二次的复辟,你那时就可以成为一个伟人了。


好吧,我应该对国王说些什么呢?
你可以对他这样说:‘陛下,从法国的现有形势、市民的舆论方向、军队的士气来看,您受骗了。那个在巴黎被您称为科西嘉岛的魔王,在内韦尔被冠以逆贼头衔的人,却已经在里昂被人欢呼誉为波拿巴,并在格勒诺布尔被尊为皇帝了。您以为他是在被围剿,被驱逐,或将要被缉拿了,其实并非如此。他正在迅速前进,就像他所养的鹰那样,他就快要登上巴黎了。您所信赖的那些士兵都快要饿死、累死啦,他们随时都准备着开小差,然后像雪花会附在向前滚的大雪球上似的赶到他那儿去。陛下,我们走吧!把法兰西让给它真正的主人吧,让给那个不是用金银、财宝、权势把它买到手,而是以人格力量征服它的人吧。走吧,陛下,倒并不是因为您的生命将会遭到威胁,因为您的对手很强大也很仁慈,他会宽容您的。但是对于圣·路易的孙子来说,竟让取得阿柯尔战役、马伦戈战役、奥斯特利茨战役胜利的那个人饶他一命未免也太丢家族的脸了。’就对他这么说吧,当然,最好还是什么也不要告诉他。严守你这次行程的秘密,不要吹嘘你到巴黎来干什么,或已经干了什么。赶快回去吧,趁黑夜进入马赛,然后从后门悄悄溜回家,静静地、老老实实地、不声不响地待在那儿。而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再惹事了,因为这一次,我敢向你打包票,我们认清了谁是敌人以后会给以狠狠地惩罚和报复的。走吧,我亲爱的儿子,走吧,我亲爱的杰拉尔,要是你能听从我的话或者要是你高兴,把它当作友好的忠告也行,我们还可以保留你的原职的。这个,就算是一种交易吧,如果有一天,在政治的天平上你高我低的时候,还希望你能再救我一命。再见了,我亲爱的杰拉尔,下次再来巴黎时,请在我的门口下车吧。

努瓦尔蒂埃讲完这番话后,他便以同样安详的神色离开了房间。维尔福听后脸色变得苍白,急忙奔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父亲泰然自若地经过街口两三个缩头缩脑的人的身边。这两三个人,大概就是等候在那儿来抓一个长黑胡子的、穿蓝色披风、戴阔边呢帽的人吧。
维尔福屏息静气地站在那儿呆望着,直看到他的父亲拐入了蒲赛街才转过身来急忙去处理他父亲留下来的那堆东西:把那黑领结和蓝披风塞进旅行包的箱底里;把帽子扔进了漆黑的壁橱里;把手杖折成几段,一下子投进了壁炉。之后他戴上旅行便帽,叫来仆人,用眼色示意让他不要问任何问题,付了饭店的账后,便跳上那辆早已等候着他的马车里。他在里昂时得知波拿巴已进入格勒诺布尔,沿途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景象,他终于回到了马赛,这个野心勃勃的人初次尝到了成功的喜悦,但同时在心底,他又充满了种种希望和无尽的忧虑。
拿破仑的复辟似乎水到渠成,而你却是公认的拿破仑一党,那么拿皮仑能否复辟成功吗?请听第63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