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阳光渐渐移到了桌角，墨玖儿正费力地跟碗里最后一只虾饺较劲。那虾饺不知怎么回事，皮特别滑，她用筷子夹了三次都没夹住，反而溅了点醋汁在鼻尖上。

“噗嗤。”

低低的笑声自身侧传来，带着点纵容的戏谑。墨玖儿一愣，抬眼就撞进宫玖辰含笑的眼眸里。他正支着下巴看她，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连带着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宫玖辰，你竟敢嘲笑我！”墨玖儿瞬间涨红了脸，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恼的。她这人别的都好，就是吃起东西来格外投入，刚才那副样子，定是蠢透了。

她瞪着他，眼珠一转，突然抬起脚，对准他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就踩了下去。

“唔。”宫玖辰闷哼一声，却没动，只是挑了挑眉，看着她像只炸毛的小猫，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宣示着不满。

墨玖儿踩完就后悔了。

鞋跟落在他鞋面上的瞬间，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忘了，眼前这个人是宫玖辰。是那个能面不改色地让不听话的手下消失，能用一句话决定别人生死的宫玖辰。

她怎么敢……

刚才那点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墨玖儿飞快地收回脚，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抖得像风中的蝶翼，脸上的红晕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心虚的苍白。她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等着他发怒。

可等了几秒，预想中的冷斥或是更可怕的沉默都没有到来。

她悄悄抬眼，看见宫玖辰还在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不仅没散，反而更深了些，连带着那点无奈的纵容，都快要溢出来了。

墨玖儿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胆子又悄悄冒了出来。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你刚才嘲笑我，我踩了你一脚，我们……我们互不相欠。”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悄悄往后缩了缩椅子。

宫玖辰没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了手。

墨玖儿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身体也绷紧了。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打、被训斥的准备——毕竟，在过去的十年里，她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对宫玖辰，更别提他还会笑着接受。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那触感透过发丝传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让墨玖儿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丫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在我面前，你不用伪装自己。”

墨玖儿猛地睁开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总是藏着算计和掌控欲的眼睛，此刻竟像盛着一片星空，清晰地映出她的样子。

“做真正的自己就好。”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她发间，语气认真得让她心慌，“无论是你的喜怒哀乐，还是其他的小脾气、小缺点，我都可以接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声音轻得像耳语：“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墨玖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酸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十天里，他的好不是假的。她随口说想吃城西的糖葫芦，他会让司机开两个小时的车去买；她夜里做噩梦哭出声，他会悄无声息地坐在床边，直到她重新睡熟；甚至刚才她无理取闹地踩他的鞋，他也只是笑着包容。

这样的宫玖辰，让她有些恍惚。

可下一秒，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两个警察倒在血泊里的样子，闪过宫玖辰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下处理“麻烦”的侧脸，那点刚刚冒头的动摇，瞬间被冻结成冰。

他的深情是真的，可他的狠辣也是真的。

这温柔的背后，是用无数人的痛苦和自由堆砌起来的。她不能沉溺，更不能原谅。

墨玖儿猛地抬手，拿下了他放在自己头上的手。那手掌的温度还残留在她的发丝间，让她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我吃饱了。”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疏离，“我先去学校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快步走出了餐厅，连书包都忘了拿。

宫玖辰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伸在半空的手缓缓收了回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触感，可那温度，却很快就凉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踩出一个浅浅鞋印的皮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还是急了吗？

“刘嫂。”他扬声喊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听不出喜怒。

刘嫂连忙从厨房走出来：“少爷？”

“把桌上这些点心打包，”他指了指墨玖儿没吃完的布丁和虾饺，“让人送到她学校去，嘱咐她下午课间吃，别饿着。”

“欸，好。”刘嫂应着，看着自家少爷转身向楼梯走去的背影，突然觉得那背影格外孤单。宽肩窄腰的身材，平日里总是挺拔得像棵松，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连脚步都带着点说不出的沉重。

刘嫂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少爷和少奶奶，一个追得辛苦，一个躲得狼狈，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走到一块儿去呢？

墨玖儿冲出别墅时，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扑在脸上，让她稍微冷静了些。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心里乱得像团麻。

宫玖辰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手掌的温度似乎也还在发间停留。她用力晃了晃头，试图把这些都甩开。

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两个警察。

她必须确认他们是安全的。

出租车很快就来了，墨玖儿报了市警察局的地址，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既有期待，又有隐隐的不安。

宫玖辰会信守承诺吗？以他的性子，会不会只是表面答应，暗地里却对那两个警察下了更狠的手？

越想，墨玖儿的心就越沉。

到了警察局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值班的警察在处理文件。墨玖儿走到服务台前，对着一个穿着警服的女警察问道：“请问，冯森冯警察和张严张警察在吗？”

女警察抬起头，看到墨玖儿，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难看。她上下打量了墨玖儿几眼，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戒备：“冯森和张严？他们不在局里。”

墨玖儿的心猛地一揪：“那他们在哪里？”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里的急切藏不住，“他们是不是出事了？我听说……”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女警察打断了。女警察看着她着急的样子，眼神软了些，大概是把她当成了警察的家属。“姑娘，你是他们的亲人吧？”

墨玖儿连忙点头：“是，我是他们的……朋友，很担心他们。”

“唉，”女警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和愤怒，“他们现在在明德医院呢。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出任务的时候遇到伏击，被人打断了九条肋骨，还有脑震荡。医生说，没有半年，根本好不了。”

九条肋骨……

墨玖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住了旁边的栏杆才站稳。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也开始发抖。

果然……宫玖辰还是对他们动手了。

他说会放了他们，原来所谓的“放”，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吗？

“他们……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脱离危险了吗？”墨玖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脱离危险了，就是得遭罪了。”女警察递给她一张纸巾，“具体在住院部八楼803和805病房，你去看看吧。”

“谢谢，谢谢你。”墨玖儿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眼角，转身就往外跑。

她冲出警察局，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明德医院的地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好，可墨玖儿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宫玖辰早上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说“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就好”，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样的深情，她承受不起，也不想要。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墨玖儿付了钱，几乎是跑着冲进了住院部。电梯上升的数字在她眼里跳动得格外缓慢，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她不知道自己见到那两个警察该说些什么，该怎么道歉。

如果不是她，如果她没有求助，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墨玖儿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803病房走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可她不敢停。

她必须去面对。

这是她欠他们的。

也是宫玖辰，欠他们的。

走到803病房门口，墨玖儿停下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病床上躺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身上盖着被子，胸口微微起伏，旁边的仪器显示着他的心跳和呼吸。

那是冯森。

那个在巷子里把她推开，喊着“快跑”的警察。

墨玖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冯警官？”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第二章试探与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