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闷热被突如其来的雷雨撕碎时,墨玖儿正跌在一片猩红里。
梦里的雨和窗外的雨缠在一起,冰冷的水混着温热的血,漫过她的脚踝。那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倒在地上,胸口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他们伸出手,嘴唇翕动着喊“快跑”,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色的轿车碾过水洼,溅起的泥点糊住了他们最后望向她的眼神。
“轰隆——”
惊雷在头顶炸开,墨玖儿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疼。
这是她被带到这里的第十天。
十晚,夜夜如此。
房间里只开了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却照不亮角落里那些沉默的阴影。这间卧室大得离谱,欧式雕花的家具,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可墨玖儿总觉得这里像个镀金的笼子——好看,却让人窒息。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低哑的男声从门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墨玖儿勉强维持的平静。她猛地转头,看见宫玖辰斜倚在门框上,深色的睡袍松垮地系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平日里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层水汽,看起来竟有几分温和。
可墨玖儿还是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肩膀。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样笑着,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质打火机,语气平淡地说“跟我走”,身后的保镖就扭断了试图阻拦的出租车司机的手腕。那清脆的骨裂声,和此刻窗外的雷声重叠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
宫玖辰迈开长腿走近,地毯吸走了他的脚步声,他停在床边,抬手似乎想拂开她额前的汗发。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墨玖儿猛地向后缩去,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中的惊惧像受惊的小鹿,几乎要溢出来。
“别碰我。”她的声音带着刚从噩梦中挣脱的颤抖,细得像根线,“出去。”
宫玖辰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那点难得的温和迅速褪去,染上了一层受伤的红。他收回手,指尖在身侧悄悄攥紧,指节泛白:“丫头,我不会伤害你。”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怕惊扰了什么,“这十天,我对你怎么样,你该清楚。”
是啊,他对她很好。
好到离谱。
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吃城南老字号的梅花糕,第二天凌晨四点,那家店的师傅就被请到了这座别墅的厨房,专门为她一个人守着蒸笼。她翻书时无意皱眉,当天下午,书房里所有的书都被重新包了圆角。他甚至记得她不吃葱姜,每次餐桌上的菜,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可这份好,是用自由换来的。
墨玖儿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你的好,我受不起。”她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水,“宫玖辰,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宫玖辰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哗啦啦的,像是谁在低声哭泣。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攥着被子、指节泛白的手,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以为把她放在身边,给她最好的一切,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他的心意,却忘了,他是用怎样粗暴的方式将她拉进自己世界的。
十天前,她还是那个能在大学图书馆里,抱着画板笑出声的自由少女。而现在,她的笑容只出现在梦里,还是带着血的那种。
“我……”他想说些什么,或许是道歉,或许是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无力的沉默。他转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有事叫我,走廊里一直有人。”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却像落闸的声音,让墨玖儿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去。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压抑了十天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不是什么圣人。
被抓来的第一天,她哭闹过,咒骂过,甚至用台灯砸过他。可当宫玖辰面无表情地拿出那两个警察的证件,说“他们的家人现在过得很好,全看你的表现”时,她就知道自己输了。
她尝试过逃跑。趁着园丁换班的间隙,她翻过三米高的围墙,光着脚跑了两公里,终于在路边拦到一辆车,报了警。那两个警察来得很快,他们笑着说“别怕,我们会保护你”,可他们的警车刚开出两条街,就被三辆黑色轿车逼停在巷子里。
她最后看到的,是其中一个年轻警察把她推到垃圾桶后面,喊着“别回头,往死里跑”,然后转身冲进了那片混乱的打斗声里。
再后来,她就被宫玖辰亲自抓了回来。他没打她,也没骂她,只是把她关在这个房间里,日复一日地对她好,好到让她觉得罪恶。
“对不起……对不起……”墨玖儿咬着嘴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是我害了你们……”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月光终于挣脱云层,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墨玖儿抬起泪眼,望着那片月光,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了那两个生死未卜的警察,也为了自己能喘口气。
第二天清晨,宫玖辰推开卧室门时,有些意外。
墨玖儿已经醒了,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他让人准备的米白色连衣裙。阳光透过镜子,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正低头系鞋带,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惊惧和冷漠,甚至……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早呀,宫玖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轻轻扫过宫玖辰的心尖。他愣了愣,随即眼底涌上难以掩饰的欣喜,快步走过去:“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墨玖儿点点头,站起身:“嗯,后来雨停了,就睡着了。”她没说自己后半夜根本没合眼,只是坐在窗边,把想说的话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宫玖辰看着她坦然的眼神,虽然知道这平静或许只是表象,却还是忍不住放柔了语气:“小丫头过来坐。”他指了指床边的沙发。
墨玖儿的笑容有瞬间的僵硬。
她不习惯和他这么近。每次他靠近,她都会想起他掐着那两个警察的脖子,把他们拖进黑暗里的样子。可她昨晚已经想好了,要稳住他,要找到那两个警察,要……活下去。
她压下心头的不适,迈开步子走过去。
就在她即将走到沙发边时,宫玖辰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墨玖儿猝不及防地跌坐在他腿上,鼻尖撞上他胸口的衣襟,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味。他的手臂紧接着环了上来,紧紧圈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唔……”墨玖儿的身体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睡袍,指腹下的布料温热,却让她浑身发冷。
“丫头,放松点。”宫玖辰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带着灼热的温度,“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你总要习惯和我亲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像秋风里的落叶。可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挣扎着推开他,只是僵硬地坐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宫玖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自己不能逼得太紧。这只受惊的小鹿,终于愿意朝他迈出一小步了,他得有耐心,慢慢等她放下防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刘嫂的声音:“少爷,少夫人,早餐准备好了。”
墨玖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宫玖辰,我们先吃饭吧。”她试着动了动,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吃完饭你还要去公司,我……我也该去学校了。”
她记得昨天提过一句,下周有门重要的专业课考试。
宫玖辰沉默了几秒,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松开。他看着她几乎是立刻就从他腿上弹起来,像只终于挣脱束缚的小鸟,快步走向门口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一抹浅笑取代。
急什么,她跑不掉的。
墨玖儿逃也似的冲到餐厅时,脚步还有点发软。直到看到餐桌上摆着的那些食物,她才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水晶盘里码着金黄的虾饺,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虾肉;旁边是刚出炉的焦糖布丁,表面的糖霜闪着诱人的光;甚至还有一碗她家乡的阳春面,细滑的面条上卧着个溏心蛋,翠绿的葱花撒得恰到好处。
这些全是她喜欢的。
宫玖辰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坐在她旁边的位置,看着她眼睛发亮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尝尝?”他拿起公筷,夹了个虾饺放到她碟子里,“刘嫂特意学的。”
墨玖儿“嗯”了一声,已经顾不上和他说话了。她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布丁塞进嘴里,焦糖的微苦混着蛋奶的香甜在舌尖化开,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连日来的恐惧和压抑,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食物的暖意抚平了些。她一门心思扑在早餐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嗦面条的样子带着点孩子气的满足,完全没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宫玖辰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一直看着她,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墨玖儿低头吃面时,发梢垂下来,宫玖辰伸手想替她别到耳后,手伸到一半,又悄悄收了回去。
他看着她满足的侧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等她真正接受他的那一天。
而墨玖儿咬着溏心蛋,感受着蛋黄在嘴里化开的绵密,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她抬起头,对上宫玖辰望过来的目光,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看起来毫无防备的笑容:“这个布丁好好吃,刘嫂的手艺真好。”
宫玖辰的心情显然更好了:“喜欢的话,让她每天都做。”
“好呀。”墨玖儿低下头,继续和碗里的面条奋斗,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悄悄紧了紧。
她会找到那两个警察的。
她也一定会离开这里的。
只是现在,她需要先填饱肚子,积攒足够的力气,去应对这场漫长的、关于自由的博弈。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可只有墨玖儿自己知道,她的心里,还笼罩着那场雷雨带来的、挥之不去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