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辰二年 秋
江南的雨季,如同悠长的低吟在连绵不绝中缓缓流淌,却也在无声无息中悄然落幕。随着蝉鸣声的减弱闷热难耐的夏日也被秋季里的一抹凉爽替代。
京城的初秋比江南来得更萧瑟些。
苏府
苏嫣然正坐于后院的紫藤架下,摇晃着竹椅抿口陈年酿的馥桂蜜茶,桂花香浓郁沁人心脾,在这个季节拿来泡壶花茶最为合适。手里头翻阅本前朝古书,晚夏时节少了份燥热少了蝉声的聒噪,添了丝凉意很是舒适。
水灵灵的贴身小丫鬟知漪从前院走来 步子里带了许急促 脸上挂着不知所措 走到紫藤架下清冷美人儿处弯下身子。
知漪小姐,老爷唤您前往书房有要事相商
苏嫣然父亲可有说所谓何事?
知漪老爷没说 就只说让您速速前往
合上古籍搁置案桌一旁,疾步穿过庭院前往父亲的书房,途中在不停思索 父亲这般急唤是因何事,自个这几日倒也安分没惹出什么麻烦事呀。
恰逢此时,兄长陈长生正从府邸外匆忙回府,无意瞥见迎面而来的妹妹。他步伐微顿,缓步走至苏嫣然前停下脚步
陈长生阿嫣 如此匆忙 这是要去哪?
苏枫侧室陈氏育两女一男,陈南初陈长生苏嫣然。
陈长生,苏嫣然同父同母的兄长,母亲陈氏出身卑微,当年母亲陈氏与父亲苏枫露水情缘生下长女唤南初,那时陈氏无名无分直到陈氏为苏枫诞下一子,苏枫这才将她接入府中并正式立为侧室,而苏嫣然则是陈氏名正言顺时所生,因此自出生起便随父亲姓。
她扯出粉白帕子 抬手替陈长生擦去额前因忙慌而渗出细微的汗
苏嫣然嫣儿哪有匆忙 父亲急唤我正要前去书房
苏嫣然哥哥这个时辰回府 可是有事?
陈长生无事,只是想起有份案卷落在家中 回来取一趟
陈长生父亲既急唤你 赶紧前去 误了时辰小心挨骂
她听罢,收起帕子微微点头与兄长作别,朝父亲的书房走去。陈长生一言不发始终目送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那背影透出一丝清冷孤傲,直到他疼爱有加的小妹走出了好一段距离,这才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苏嫣然轻扣三下而后推开书房的木门,父亲正伏案提笔在书桌前写些什么,那些卷册她也不懂,柔声细语唤了句“父亲” 。苏枫闻声抬头收起笔搁置,瞧她那姣好的容颜清冷绝尘的气质,不禁涌起一阵感慨,他苏枫共有三女数幼女之貌最是出挑美艳,但随即又叹了口气,似有些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开口。尽管他已年过半百,但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依旧英俊挺拔。
苏枫过些时日正是选秀之时
苏枫嫣儿,你去,好生准备准备。
苏嫣然当下一惊随即冷意从脚底直冲而上,书房内点着的安神香 萦绕鼻尖 熏得她好生晕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到自已的声音。
苏嫣然女儿不想进宫…
苏嫣然父亲可不可以不要把我送进宫…
苏嫣然深宫太冷了我会害怕…
苏枫并未立即回应,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他缓缓卷起方才的卷册,眼神流露复杂的情绪,让人难以捉摸他的心思。
苏枫嫣儿 这由不得我们选择
苏枫父亲自然舍不得你 可父亲别无选择
父亲后头叮咛的那些语重心长,苏嫣然断断续续没怎么听得清楚,可她明白,父亲居高位官宦家子女此事无转圜的余地。
听着书房的木门被“吱呀”合上,苏枫这才流露出困惑不已的神情,取出放于抽屉里层那道明晃晃的圣旨,今日他得到秘密宣昭 “ 选秀之日务必将幼女苏嫣然送进宫。” 他也很疑惑,为何圣上指名道姓要小女嫣然 可他万万不敢去违抗圣命 不敢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赌。
小女苏嫣然之貌虽名满京城,可这位新帝却也不是什么好色之君,这让苏枫一时间也揣测不下圣心。
苏嫣然混沌的走回自个屋院,早前就候着的知漪急迫迎上前来 瞧见自家小姐这副失了魂魄 关切出声
知漪小姐 您怎么了?
知漪老爷说了什么 您别吓我啊
苏嫣然入宫选秀
她的话语轻描淡写,听不出丝毫波澜。
知漪入宫选秀!!! 小姐您答应了?您舍得吗 王爷怎么办 ?小姐
知漪口中的王爷,当今天子之弟先帝第十一子,当朝皇姓为王,灿烈的生母朴氏出身朝鲜,自大京开国历朝帝王即位朝鲜王室都会送上一王室之女,以此巩固京朝友谊也为求得庇佑。先帝驾崩,朴氏尊太妃迁居寿康宫颐养天年,独子灿烈为表恩情特求新帝准他以母之姓冠其名,是为朴灿烈。
思及他,苏嫣然眉宇间的忧愁又深了几分。幼时那段在江南虽短却满载着欢声笑语,那份纯真的情谊,如清澈的溪水般透亮,深深镌刻在她心底。临别之际,他赠予一枚羊脂白玉佩,那玉质温润细腻,承载着他对她的承诺。他说,他的故乡在京城,繁华的皇城。他说,他会在京城一直等她。
再后来,苏枫荣升举家迁至京城,苏嫣然凭借这枚玉佩寻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朝夕相处苏嫣然偶然无意间得知,原来他乃是皇室子弟,当年随先帝南巡落脚于苏府。
知漪王爷是皇上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样算来小姐您岂不是要成了嫂嫂?!
苏嫣然这些年被我宠坏了 越发口不择言
知漪努了努嘴倒了杯清茶递于苏嫣然,她接过茶盏继而透过窗棂望向院内,这天怎得忽就阴沉下来,要下雨了啊,这秋季的雨下一场这天就凉一些。
此事已成定局,圣命难抗。
苏嫣然叹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苏嫣然知漪,悄悄的去趟王府告诉阿烈
苏嫣然明晚酉时老地方我在等他
京郊清溪河畔,苏嫣然蔫蔫地坐在小石凳上,手里无意识摆弄不知名的野草。午后忽得下起场瓢泼大雨傍晚才停歇,雨水顺着草叶滴落将她衣裳角打湿了些,她却毫不在意。方才晚膳时,父亲宣告了此事——正室林氏冷嘲热讽地说,家里终于送走了位瘟神,她对我们从未有过好脸色,所以我们也从不唤她母亲。
正室林氏,膝下一儿一女儿子苏琛女儿名晚绾,苏琛与陈长生二人之间倒是兄弟情深,然而,苏晚绾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排挤庶出的弟妹们,打从心底里就没瞧得起他们。
她正想得出神 有双微凉的手捂住她的眼睛
朴灿烈猜猜我是谁?
熟悉的栀子花香 她扬起笑颜扯下他的手
苏嫣然幼稚死了阿烈
朴灿烈眼眸含笑,圆润而明亮,勾人心魂,身后的月光洒在他本就白皙的皮肤上,更添了几分柔和。
朴灿烈昨个听你身边的小侍女说,我们嫣然找我有事什么事呀
他启唇,声音中蕴含着无尽温柔。苏嫣然心头顿时涌起一阵难言的委屈,她犹豫着,迟迟不愿开口。泪珠在她的眼眶打转好似一层薄雾遮住了视线,那副楚楚动人的模样令人心生怜惜。察觉到她的情绪,他神情瞬间收敛起往日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是几许真切的慌乱。
朴灿烈别哭
朴灿烈怎么了 嫣然 出什么事了?
苏嫣然我要…进宫选秀了
话语甫落,美眸中骤然腾起一层薄雾,朦胧模糊得叫人看不清他,朴灿烈似乎也怔愣住,静默良久
朴灿烈别怕嫣然我去求皇兄
朴灿烈求皇兄收回成命 你别怕
他心痛难抑,将她拥入怀中。熟悉而温暖的栀子花香此刻仿佛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割裂着她的心房,泪水如决堤之水般无法遏制。苏嫣然轻轻摇着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试图组织言语。
苏嫣然可圣命难违
苏嫣然我背负族人的希冀 他们无比期望我为苏家光宗耀祖
苏嫣然我不能不孝
朴灿烈你嫁于我为嫡福晋 也可为你们苏家光宗耀祖
朴灿烈皇兄…皇兄他贵为天子后宫佳丽三千
朴灿烈我可以只娶你一人!
苏嫣然阿烈,你明明知道此事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朴灿烈心里一慌,手忙脚乱地抓住苏嫣然的双肩,尽管内心着急却还是没舍得用力。苏嫣然硬是倔强地抹去泪痕,那一幕在他看来显得那么决绝。她想跟朴灿烈说几句知心话 也想嘱咐他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全是哽咽。
苏嫣然阿烈…我会一直为你而祝福的
苏嫣然要平安顺遂
她不敢再去看他那早已猩红的双眸,她跑了,落荒而逃。
是的,自已做了逃兵 爱情里的逃兵。
紫禁城 御书房
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无声地诉说着近日江南的苦难。洪水肆虐,江水泛滥成灾,而地方官员却克扣赈灾银两,致使黎民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哀鸿遍野。
御前总管李律轻步踏入殿内,躬身替换下御案前早已冷却的雨前龙井,随之奉上盏新沏的热茶。
李律皇上已戌时了 仔细身体
他听闻放下朱笔置于笔搁,向后微仰靠于龙椅之上微微捏了捏眉心
殿外传来嘈杂的声响,似有人在喊叫。
圣上举起手 指了指殿外
王银去看看是谁在外大呼小叫
李律奴才就是来通报您的
李律是珩亲王,在外嚷嚷着今夜一定要见您
王银让他进来吧
他微微挑眉,仿佛早已洞悉朴灿烈此行的目的,以及为何会在御书房外不顾自身地位,执着地跪求今夜必须觐见。朴灿烈自京郊匆匆赶来,尚未有时间返回王府更换衣装,便径直跨上汗血宝马,手持亲王令牌,急切地请求面圣。
朴灿烈臣弟给皇兄请安 皇兄万安
王银灿烈啊 深更半夜进宫非要见朕 所谓何事啊?
王银手指轻捻着御桌一角的奏折,周身弥漫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冷冽之意,那份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无形中散发出阵阵压迫感。面对此景,朴灿烈内心虽感畏惧,却仍坚定地跪倒在地,俯首贴耳。
朴灿烈臣弟前来请求皇兄收回让苏嫣然进宫的成命
他在寂静无声的御书房内轻笑,那声音清脆而突兀,带着几分令人不安的意味。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朴灿烈如此急切,正是为了这件棘手的事情。
王银为何?
王银你有什么理由请求朕收回成命?
王银你占了朕儿时的记忆与她相好一年
王银朕没找你算账 已是朕念在手足情深 对你最大的仁慈
王银而如今朕只不过是遵守幼时与她的约定罢了
王银敛去笑意
恭顺跪地的朴灿烈身形一晃 心脏落下一颗石子发出沉闷的声响,是啊他没有理由请求皇兄收回成命,自已霸占了他的儿时与她相认,与她立下约定要娶她为妻的 不是他朴灿烈而是王银。
朴灿烈可是皇兄您不爱她啊…
王银谁告诉你 朕不爱她?
听到这话 他嗤笑了几声,朴灿烈挺直了腰板,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皇帝。
朴灿烈对于男女姻缘之事 皇兄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吗?
朴灿烈臣弟知道 她盼一生一世一双人 盼茶米油盐 盼相夫教子
朴灿烈而绝非是嫁于最不缺女人的皇上 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后宫纷争里
朴灿烈苏嫣然最不喜与他人分享自已的男人
朴灿烈您将她纳入妃嫔成群的后宫她不会快乐的
王银放肆!
御桌因他拍得震响,帝王怒了。然而,王银却也找寻不出一句措辞来反驳他,在这个三妻四妾寻常的封建王朝,不会有谁一生只娶一人,更何况他乃天子九五之尊的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有的一切天下的人都得臣服于他。
朴灿烈皇兄,请恕臣弟今日口出狂言
朴灿烈但臣弟仍想说
朴灿烈深宫太冷了她会害怕 她不喜欢这紫禁城 求皇兄收回成命
王银朕,非要她不可。
奏折的一角已被他揉皱,帝王的威严不容亵渎,空气凝固气氛僵持,李律打量起眼色
李律王爷 夜深了奴才安排您在御书房偏殿歇下吧
朴灿烈不了 谢皇兄美意 臣弟告退
朴灿烈起身,深深一揖,向御书房殿外缓步退去。他的背影笼罩在落寞与无尽的无奈之中,我曾自私地占据他的记忆与他心中所爱相认,这本就是属于他的 时间久了连自已都骗过了。
李律在一旁这算是捋清了 今早皇帝让他将份密匣秘密送往苏家交于苏枫
自幼李律就跟在皇帝身边,他很早就察觉到主子心中似乎有位爱而未能得到的人,尽管后来主子娶妻生子 他明白王府里的福晋侧福晋她们从未走进皇帝的心里。一直以来 他都未曾知晓能让主子爷这般牵肠挂肚的女子究竟是哪位千金小姐,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苏府
用过早膳,苏嫣然与姐姐陈南初一道前往母亲陈氏的卧房,三人围坐一处,轻声细语闲话家常。
母亲陈氏嫣儿 这往后入了宫可要收起你那骄纵的性子
母亲陈氏在家有人宠着你 在宫中可不比家里 事事都要仔细着来 听到没?
苏嫣然扯着缠绕在手中的彩色线团,恹恹的应了声强压下心头的哭音
母亲陈氏母亲纵然是舍不得你,可孩子你总归是要出嫁离开母亲的
陈南初妹妹就安心的去吧 不要担忧家中 有我和长生照料 别担心
母亲陈氏昨夜你父亲与我商讨说是也想把你送进宫 你们姊妹俩也好互相照料
陈南初母亲,孩儿不要。他哪是想让我与嫣儿可以互相作伴
陈南初分明就是想把我们通通送出去 家中就只剩林氏一家才合他们意
母亲陈氏你这小鬼 怎么说话的
母亲陈氏你们父亲也是为你们好,这深宫之中互相有个伴,还有个贴己话可以同对方讲
母亲陈氏初儿 下月初便和妹妹一同进宫吧 只不过可不能再姓陈了
母亲总是这般淡然,苏嫣然常想,母亲对父亲情深意重,而父亲呢他是否也深爱着母亲。答案应该是肯定的吧。在她的心底深处,总有一种温暖的信念,相信父母之间的爱意虽不言表,却如细水长流,绵延不绝。
母亲正亲手绣制一幅“百寿图”,打算在新年来临之际作为贺礼献予祖父祖母。陈南初自幼跟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得一手精湛刺绣技艺。相比之下,妹妹苏嫣然在这刺绣上不如姐姐心灵手巧 自觉帮不上忙,于是便向母亲告了别。独自在府中闲逛,来到后院 陈长生正练着剑法,苏嫣然并未上前扰他,只静静站在一旁等他。她想,哥哥长得真是好看“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低沉的呢喃声吸引了陈长生的注意力,他迅速收起剑,将其归入鞘中。这一次,是苏嫣然主动向他迈步而来。
陈长生怎么不出声?就在那默默的站着
苏嫣然好久没见哥哥舞剑了,以前哥哥舞剑我都会在旁边看着也是默默的 就像现在这样
她不禁感慨着 陈长生像是察觉到她的低情绪,像幼时那样揉了揉她的脑袋 轻声细语
陈长生好了不要再为进宫选秀的事烦心了 一切都会有最好的安排 嗯?
苏嫣然嫣儿 舍不得哥哥…
苏嫣然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在哥哥的柔声细语里分崩离析,哥哥无声的将他疼爱的小妹圈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后背宽抚着。
陈长生别哭,哥哥也舍不得你 但此事违抗不了你我都明白
陈长生不如 既来之则安之,顺着天意 或许也绝非坏事
陈长生哥哥知道我们嫣儿在忧虑什么
陈长生母亲这边有哥哥在呢 别为这个担忧
陈长生以妹妹的容貌定能入选 以后在宫中高走了
陈长生母亲也能在府中得以庇佑 让那林氏不再能够欺辱母亲
陈长生我们嫣儿乖
苏嫣然在哥哥温柔的怀抱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湿了陈长生胸前的衣襟。她不觉得丢人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无论发生什么在哥哥这她永远能得到慰藉,他的温柔他的关爱,他是陈长生 是苏嫣然最爱的哥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选秀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苏嫣然时常会独坐在庭院里,想那个少年天子会如何对待自已。在那三千佳丽中,她是默默无闻的一个存在吗?在宫闱之中数着红墙砖瓦度过漫长岁月?她的一生真的就要被困在这紫禁城中吗?她不知道心中满是迷茫,这种感觉紧紧地将她包围。
“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