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辰二十三年
宸贵妃苏氏薨于关雎宫 帝大悲。
【宸贵妃苏氏京国知府苏枫之庶女。正辰一年,新帝初登帝位,孝端皇太后下令选秀以充斥内庭,苏家庶女嫣然年十五,才艺出众德貌兼备,帝甚喜之,逾制特赐贵人,暂居江南别苑。】
午时一刻,正辰帝正批阅奏章于御书房偏殿,一连数日仍是众朝臣联名上书,请求恢复舒丽蓉舒答应身后殊荣并奏请 “废妖妃 扶正室”,他微蹙眉头轻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凝重扫过这些堆积如山的奏折密密麻麻的文字,好似从中能窥见朝堂内外的波涛汹涌。
帝王稍显微怒之色将奏折随手一扔。
李律皇上,皇上—
宦官独有的尖刺嗓音惹得皇帝愈加烦躁 抬起眸冷睨了那人一眼,沉声道
王银规矩呢?何事叫你这般慌张
李律回,回皇上 宸贵妃娘娘薨逝了…
御前总管李公公双膝跪倒在地 气喘吁吁禀告
龙椅之上九五至尊瞬时一愣,心脏被一把尖锐锋利的匕首刺中溢出鲜血,无法遏制那股汹涌的痛楚,疼痛肆虐蔓延遍布全身,每寸肌肤每处神经都在叫嚣。
顷刻间 双眸泛红 微颤呢喃
王银嫣儿…
李律低垂战战兢兢好似身处即将破裂的薄冰之上,全身紧绷,僵硬地跪在光亮如镜的金砖瓷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提抬头窥视眼主子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遭的寂静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能触摸得到的压抑。良久,这沉重的沉默被打破,只听那位爷缓缓开口。
王银带朕去见她…朕要见她…
言语间冷静的异常,他在隐忍话语中的哽咽声昭然若揭。
长街上,仪仗浩浩荡荡皇帝稳坐于那尊贵且华丽的龙辇之中。他双眸紧闭正竭力压制内心翻滚的波澜,双手搭于双膝上紧握成拳 指尖因过分用力而泛出病态的苍白。御前总管李律斗胆偷瞧了眼辇内的帝王,清楚瞧见那英气矜贵脸庞悄然滑落的两行清澈,映衬得周遭的辉煌更显寂寥。
“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龙辇晃晃悠悠终是抵达关雎宫宫门外,李公公赶忙上前弯腰搀扶皇帝下轿,只见他步履虚晃迟迟不愿踏出一步,他总觉得他不见 他的嫣儿就还在,宛如从前旧时那般。驻足于宫门前良久,叹尽一口气铆足准备迈过门槛 今日风有些许大 吹得院儿里几株桃树摇摇欲坠 漫天飞舞的桃花衬着那灰蒙蒙的天色 有种难以言喻的凄凉。
跪在寝殿门外的太医、宫女、太监,见到圣驾,害怕极了不自觉的将头埋得更低了些,额前紧贴地面瑟瑟发抖,御窑金砖透出冷气可此时他们冷汗淋漓比这金砖更要来的冷上几分。
太医徐延廷微臣…微臣启禀皇上
太医徐延廷贵妃娘娘郁结于心 气结于胸,已…已油尽灯枯
紫禁城里,谁人不知贵妃娘娘冠宠六宫皇上对她情深意重无人能及,不过又谁人不晓这位风光无限的贵妃娘娘,心中却并未真正承载过对帝王半分的深情厚谊。
寝殿内,隐约传来微弱的抽噎声。皇帝精神浑噩脚步虚浮缓慢挪至床榻,坐于床沿望向苏嫣然,有些许日子未见,他的嫣儿好似清减不少除此之外别无他样,什么油尽灯枯!?朕不信!朕一个字都不相信!一群庸医。 可他的嫣儿静静得全无声息,这无端让他肃然升起锥心之痛,王银紧握起她落于两侧的手,好冷,她好冷,和他的心一样冷得彻骨,无声泪流,许久他沙哑而颤抖艰难启齿
王银嫣儿…你当真就再也不肯见我了?
王银你爱我也好 恨我也罢 不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求你…
他情绪显然有些失控 清泪行行潸然,落在褥上湿了一片。
知漪娘娘问西北的雪会飘回紫禁城吗
陪嫁丫鬟知漪不敢近前在珠帘外头低声道,她双眼红肿抽泣不止 一身素净白衣,从袖口处抽出手帕交给李公公 那是绣有桃花图纹的纯白雪纺手帕,李律接过挽起珠帘 垂首恭敬的递给圣上。
见此,他稍微收了收情绪自然而然地伸出双手接过手帕,这一刻李律明显能感觉到皇帝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打颤着双手小心翼翼将整齐叠好的手帕翻开,上头的字体娟秀也赫然醒目是用鲜血书写,刺得他刚压下去的情绪骤然崩溃 心口剧烈收缩又无限扩张 “宛后,寻个有风时日 洒了去罢。” 仅几字 王银既撕心又裂肺哭得悲痛欲绝 全无帝王之态。
王银嫣儿…你,竟如此恨我?
王银宁挫骨扬灰也不愿入葬皇陵
王银更…更不愿,等我百年之后与我同穴?
苏嫣然不愿,她不愿葬入皇陵 生前困于紫禁城这个牢笼里,死后她愿挫骨扬灰自由自在遨游于广阔天地间,她不愿葬入冰冷黑暗的地下,也不愿与他同穴。
礼部尚书亲自等侯在关雎宫殿外前来询问圣上 贵妃娘娘的丧仪该怎样置办 虽心里有底但也需得圣命才可行事。在殿外有闻圣上哀哭的这般狼狈 他难以置信素日里冷漠无情的九五至尊竟失态至此,等了有一会儿方才见李公公搀着圣上从殿内出来,他不敢直视圣颜只低头跪地胆战询问,可一直等不到回应 他又添了几许紧张
王银你且按皇后丧仪制度置办。
跪于瓷地上的礼部尚书简季和简大人得到圣命后心头一跳,苏嫣然位于贵妃 逝后最高殊荣也只能以皇贵妃的礼制例行,更何况当今中宫尚在 此举将原配皇后置于何地?这未免也太过僭越不合规矩,可此时圣上情绪不定 他也不敢多言,只得领下圣命。
三更天,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王银疲惫不堪无力地瘫坐于金砖瓷地上,后背靠着柔软的美人榻。周围扔满了空酒壶,他乱糟糟的发 脸上的泪痕酒渍与恍惚颓然的神色显得格外失魂落魄,手中却紧攥着那方手帕紧到指节都泛了白,像是要抓住什么可纵然什么也抓不住。
王银嫣儿…你当真这般憎恨于我?
王银不惜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王银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带走你自已
她怎么可以将自已带走独留他一人于世上,她怎么可以!?
可她也最清楚怎样做能让他伤的最体无完肤。
他已渲染上醉意 缓缓阖上双眸 泪水无声滑落消失在昂贵的绒毛地毯中,醉意涌动,勾起那些过往,叫他痛不欲生。
养心殿内,圣上的呼唤声隐隐透着几分疲惫与沉郁。殿门外守候的李律闻声,疾步跨入殿内。浓烈的酒气迎面袭来,但他面色未改,目光瞧见瘫坐在冰凉瓷地上的主子爷一惊,李律下意识地趋前欲扶,却见主子爷微抬手,无力地摆动,挥手制止。
王银李律。
李律奴才在,奴才在,主子爷您吩咐
王银传朕旨意:贵妃苏氏,雍和粹纯 淑德含章,朕心所爱 深感哀恸,仰承慈谕着追尊为皇后,谥曰孝静姝,并昭告天下,皇后苏氏,崩。
李律司空见惯平静地接过圣旨,悄然退出养心殿。殿内灯火辉煌却寂静无声,偶尔传出一两声压抑而又隐忍的啜泣。李律轻叹上口气,即便他的主子九五至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刻却也不过只是,这红尘俗世中一个为情所困的凡人罢了。
正辰二十三年,宸贵妃苏氏薨 时年三十六岁,正宸帝有违祖制 罔顾百官反对,将其追谥为“孝静姝皇后” 葬辰陵。正辰七十二年,正辰帝驾崩与孝静姝皇后同葬辰陵。
“朕与嫣儿,生同衾,死同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