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的时候柒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
——“周家开始注意你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昨晚她说“别出事,明天还要上学”,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好像上学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别的都不算。
但今天确实要上学。
左脚脚后跟的伤痕已经淡了,几乎看不出来。皮鞋穿上,鞋垫还是厚实,走路不磨了。阿婶帮她整领口的时候,手指在她肩膀上多停了一秒:“今天周三?”
“周四。”她回答。
阿婶“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出门的时候天阴着,没下雨。她沿着石板路走,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后面有人喊她。
“刘智媛!”
陈小雨从后面跑过来,马尾一甩一甩的,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跑到她旁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一起走吧。”
两个人并排进了校门。
“你住哪边?”陈小雨问。
“城南。”她说。没说具体哪条巷子。
“好远。我住学校后面那条街,走十分钟就到。”
到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人在了。李老师抱着一摞卷子站在讲台上,看见她们进来,点了点头,从最上面抽了两张递过来。
“当小测验,赶紧做。”
刘智媛接过,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在桌脚。左边的那个问她从哪来的男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写自己的卷子。前排的陈小雨回头冲她笑了笑,把手里的一张卷子拍了拍,放在桌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卷子。第一页写着:初二(三)班语文九月阶段性测试。下面是班级、姓名、学号三个空栏。
她把名字写上。刘智媛。
“开始。”等所有人都到班级了,李老师拍了拍手。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窗外操场上风吹树叶的响动。
语文第一题是字音字形。让她选出读音完全正确的一项。选项里的字她大部分认识,有几个生僻的偏旁她不确定读音,就根据字形结构猜——形声字,看偏旁猜声旁。猜对了两个,猜错了两个。
她不太确定。就把四个选项都看了一遍,选了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
阅读理解是一篇文言文。她盯着那篇短文看了很久。不是不认识字——很多字她其实见过类似的写法,只是这个世界的文言文语法和她原来那个世界的不一样,句式结构不同,虚词用法也不同。她读懂了大概意思,但细节处拿捏不准。
作文题在最后:以“距离”为题,写一篇不少于六百字的文章。
她握着笔,盯着题目看了很久。
距离。她和沈灼之间的距离。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距离。她和原来的自己之间的距离。
她写了开头第一段,然后停了。笔尖在纸上悬着,墨汁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划掉重写,写了又划。
最后她写了一段关于福利院围墙的话——墙很高,她站在墙根抬头看,墙头长着杂草,风一吹,草叶子翻过来,露出白色的背面。她想知道墙那边是什么样子,但从来没有翻过去过。
写完作文她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她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看看自己有什么写错的字,然后把卷子翻到第一页,在姓名旁边又写了一遍学号——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写对。
铃声响起的时候,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标点。
李老师过来收卷子。刘智媛把卷子交上去,指尖碰到李老师的手——凉的,带着粉笔灰的粗糙感。李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卷子摞好放在讲台上。
下课铃响了。陈小雨回过头来:“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
“我还没写完作文呢,只差一段结尾了!”陈小雨叹了口气,“你起的什么作文啊?”
“距离。”
“就两个字啊!”陈小雨歪着头想了想,“我写的是我和我外婆之间的距离。她住在乡下,我周末去看她。”
刘智媛点了点头:“我不太会起名字。”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转来,”陈小雨压低声音,“你跟你原来那个地方,距离有多远啊?”
刘智媛捏着钢笔:“很远。”
陈小雨也没再问,转回去跟前面的人去对题目答案。
刘智媛低头看自己的手,中指的关节被她摩擦得有些翻红,有一层薄薄的嫩茧。
她想起沈灼书房桌上那杯白水。想起阿婶剪草药时的侧脸。
中午她回单人宿舍吃阿婶准备的便当。今天是两个饭团,用紫菜包着,里面是咸菜和米饭。她坐在床沿上慢慢吃,吃完把便当盒盖好,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不像地下室那根管子的滴水声,这里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下午体育课,跑步。皮鞋硬,跑起来脚底震,但她没掉队。跑完步自由活动,她站在操场边上,看别人打羽毛球。陈小雨跑过来拉她:“你会打吗?”
“不会。”
“我教你。”
她摇了摇头,笑了:“等我的运动鞋到了,你在教我。”
陈小雨兴奋地点点头,自己跑去打了。
语文课,李老师让读课文。点了一个同学的名,又看了她一眼:“刘智媛,你也来读一段。”
她站起来,那段字她今早预习过,她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不慢不快,没卡住。
读完坐下,陈小雨的纸条从前排传了过来,上面写着——读得挺好。
她没回,把纸条夹进那篇课文。
放学的时候天又阴了,阿婶也不在槐树下,她自己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阿婶正在厨房切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
“好!”她放下书包,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过手指,凉的。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书房的灯没亮。
她擦干手,走进厨房帮忙。阿婶递给她一把青菜,她摘叶子,茎扔进盆里。
“今天考试?”阿婶问。
“嗯。”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还没出成绩,可能不是很如意。”
阿婶看了她一眼,安慰道:“你才学,没考好很正常,下次努力就行了。”
菜倒进锅里,铲子翻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读了一段课文。”刘智媛开口,她想被夸。
“嗯。”婶切着菜,“先生今天没下来,可能在休息。”
晚上她在书桌前写作业。语文作业抄写课文,她一笔一画地写,字比昨天工整,做题的速度也比之前快。
写到一半,头顶管子滴了一声。
一滴。
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再滴。
柒没有开口。安静的。
她继续写字。钢笔在口袋里,写试卷的时候用了。铅笔芯断了,她换了一支,继续写。
写完作业,她把课本和笔记本摞好,放进书包,然后立在床脚,皮鞋摆在书包旁边。
晚上沈灼醒了,刘智媛躺在床上,听见楼上关门的声音,下楼声以及灶台开火的声响。
柒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比平时轻:“今天试卷上有一道文言文,你蒙对了两个。”
她闭着眼:“考完不对答案!”
柒犯贱:“没办法,我想知道!”
“你去李老师家里了?看到她改试卷了?”
“试卷改好了,放在办公室的。”柒说,“顺便说一句,周家那边今天派人去了学校附近。没进去,就在街对面站着。”
刘智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如果有危险的话,你会救我的吗?”
“嗯,会保全你的。”
她听完,安心地入睡。梦里有一条很长的走廊,两旁的门都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能听懂那些话的意思。1
《你身上好有厨子味啊》《你真的好会写》《你要来我家做饭吗我吃饭很厉害噢》《我不会喝酒啊一瓶就醉》《你真的不写吗我一个人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