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鹿鱼愣住了。
暗房不大,但设备齐全。
放大机、安全灯、显影盘、定影盘、晾干夹..
一应俱全,摆放得井井有条。
墙上还拉着几根绳子,上面夹着一些正在晾干的照片。
光线太暗,看不清内容,但能看出大多是黑白的,影调对比强烈。
“你..”

鹿鱼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她没想到这里会藏着一个暗房,更没想到石凯会弄这些。

“以前瞎捣鼓的。”
石凯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他走到工作台边,打开一盏稍亮些的台灯,光线刚好照亮台面,又不影响整体暗房环境。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或者压力大,进来摆弄一下,比喝酒管用。”
他顿了顿,看向鹿鱼,眼神在暗红色的光线里显得深邃难辨。

“上次你说,有些胶卷还没冲。”
他指的是她七年前带去云南、出事前拍的那些胶卷。
相机毁了,但胶卷盒因为放在背包内侧,侥幸保存下来。
这些年一直被她收着,却始终没有勇气去冲洗。
鹿鱼的心脏像是被那暗红色的光烫了一下,轻轻悸动。
“嗯。”

她应了一声。
石凯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的防潮盒,打开,里面是几个贴着标签的一三五胶卷暗盒。
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拍摄地点和大概日期。

“前几天我试着自己冲了一卷。”
石凯拿起其中一个暗盒,标签上写着“江城 夏末”。

“显影时间没掌握好,有点薄了。”

“不过..还能看。”
他走到放大机旁,从旁边一个干燥箱里取出几张已经晾干、裁剪好的照片,递给鹿鱼。
台灯的光足够亮。
鹿鱼接过,指尖触碰到的相纸带着微凉的、平滑的质感。
第一张,是江边的防洪堤,落日将天空染成浓烈的橘红色,水面上洒满碎金。
堤坝上,两个并肩而坐的剪影,一个高些,一个纤细些。
那是她和石凯。照片的边缘有些发暗,整体影调偏淡,确实如他所说,显影不足。
但那种夏日黄昏特有的、暖洋洋又带着离别前兆的惆怅氛围,却奇异的被保留了下来,甚至因为影调的清淡,更添了几分时光流逝的朦胧感。
第二张,是破旧修车厂的内景,一堆零件中间,少年石凯埋头工作的侧脸。
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额角的汗珠和专注的眉眼,背景的杂乱反而突出了主体的沉静。
这张的曝光和对比度要好很多,黑白灰的层次分明,将那种粗糙环境中的专注力量表现得淋漓尽致。
鹿鱼一张张看下去。
喧闹的夜市摊、寂静的校园角落、飞驰而过的摩托车模糊的轨迹..
都是她记忆中属于那个夏天的碎片,被胶片忠实的记录,又被他在这个隐秘的暗房里,亲手一点一点从化学药剂中唤醒。
她抬起头,看向石凯。
他站在暗红色的安全灯光晕边缘,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神情平静,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在等待某种评判。
“你..”

鹿鱼的声音有些发涩。
“什么时候学会的?”


“进省队第二年。”
石凯走了过来,拿起一张她刚放下的照片。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去江边那晚拍的,画面里只有两双并排放在堤坝边的帆布鞋。

“训练压力大,总得找点别的事分散注意力。”

“有个老摄影师是车迷,常来拍我们训练,混熟了,就跟着他学了点皮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鹿鱼知道,在那种高强度的职业训练间隙,要掌握暗房技术这种需要极大耐心和细心的手艺,绝非易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