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62 命运的馈赠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宛如一尊精密的医疗机器，仿佛处理的不是自己濒临死亡的女儿，而是某个实验流程中出现的失控数据。

一支冰冷的针头毫不犹豫地刺入她手臂纤细的静脉，一股冰凉的液体被迅速推入血管。

带来短暂的、诡异的麻痹感，如同寒流涌过，却丝毫无法缓解那源自大脑核心的、仿佛要将她整个意识都彻底焚毁、碾碎成齑粉的剧烈痛苦。

她痛得眼前阵阵发黑，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块在视野中炸开又湮灭，意识在清醒与昏厥的边缘疯狂摇摆，如同风中残烛。

然而，就在那片翻涌的黑暗与难以忍受的剧痛缝隙里，她的视线，却如同被某种残存的、不屈的本能驱使，死死地，越过眼前因药物和痛苦而晃动模糊的人影，

牢牢锁定了站在她父亲身后，那个略显单薄、穿着同样白色研究服的年轻身影。

石凯。

是年轻许多的石凯。

他的脸庞尚带着几分未完全褪去的青涩，轮廓还没有后来那么分明，但那双眼睛里，却已经有了日后那种深邃复杂、仿佛承载了太多秘密与挣扎的雏形。

此刻，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最忠诚、最可靠的影子，亦步亦趋，紧随在她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她痛苦扭曲的身体上，落在那些疯狂跳动、发出刺耳警报的仪器数据上。

那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她父亲那种纯粹的、非人的冷漠，也没有她母亲那种程序化的专业与麻木。

那里面，似乎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激烈挣扎的东西。

有无法掩饰的震惊，有难以克制的不忍，有一丝丝……被这场景冲击到的仓惶？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属于学徒对导师权威的绝对服从，一种刻入骨髓的敬畏。

以及……一种面对这明显超出他当时认知与伦理界限的残酷实验时，所产生的、无力改变现状，甚至不敢发出质疑的……默认。

他看着她痛苦蜷缩，看着她濒临崩溃，看着监测仪上代表生命的曲线疯狂挣扎，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无形力量钉死在原地的雕像，连手指都没有一丝颤抖。

那一刻，鹿鱼只觉得比身体上承受的任何酷刑，更加难以忍受千万倍的冰冷寒意，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从心脏最深处轰然炸开，沿着血管奔涌，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她的灵魂，她的最后一丝希望。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一直都在。

从最开始，从她坠入这地狱的最源头，就一直都在。

见证了她最不堪、最痛苦、最绝望、最没有人样的时刻。

他不仅是未来那个雨夜里，将她从泥泞中抱起的“拯救者”，不仅是那个背负着沉重秘密、试图用梦境研究来自我救赎的精神科医生。

他还是……这场将她彻底推入深渊，剥夺她一切的残酷实验的……沉默的旁观者，甚至是……默认的参与者？

好啊，真好。

这“独家记忆售后服务”，果然是“惊喜”连连，一重比一重更致命。

这回忆的馈赠，真是慷慨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