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上午还是晴朗的好天气,中午却下起了雨。灰原没带伞,从超市买完食材出来,衣服不可避免的被打湿。很快就在路口拦到计程车,灰原看着窗外的雨帘如织,心绪有点恍惚。
……江户川那个笨蛋肯定不会看天气预报的吧?呐,既然这样只能去给他送伞喽。她嘴角浮现笑意。在米花町2丁目22番地门口下车,灰原飞快奔跑到屋前,拿出钥匙打开房门。
灰原推开门,一抬眼便整个人如雷劈般呆怔在原地。沙发旁,头色雪白的老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手边是打开的药瓶以及散落的药片。
“博士……”灰原满眸惊恐。她的声音极轻,并且不自觉的向前两步,脚步也轻轻,仿佛是害怕吵醒地上的老人一般。
“博士!”灰原嘶喊着,甩下手中的购物袋,飞快冲老人身边。泪水也同时掉落下来。
医院。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发出刺眼的红色光芒。那种血的颜色不停闪烁,令人心焦。手术室外的座椅上,茶发少女静静端坐着,低头垂眸,双手在膝上握紧。黑发少年焦躁地来回踱步,无法控制内心的焦灼。走了几圈,江户川终于停下来。他看向静坐的灰原,眉头紧蹙。
中午他正在食堂吃饭,忽然接到她的电话。心情大好地按下接听键,却听见电话那边灰原的声音颤抖,带着极大的恐惧,仿佛下一秒就会大哭起来。听着她说博士出了事情,他心中大惊,连忙赶到医院。
从他到的时候开始,灰原便这样静静坐在那里,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中间有护士出来,要家属签订手术知情同意书。灰原神情如常,签字时却极为缓慢,每一笔都仿佛用尽全力。江户川暗自叹息,缓步走到灰原身侧,轻轻将她紧握的手纳入自己的手掌中。
那只拳头似乎有些颤抖,终于展开,贴上他温暖的掌心。她的手纤瘦光洁,指尖冰凉。
“会没事的。”江户川出声安慰她,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是沙哑的。
灰原没有说话。茶色短发挡住她的眼睛,江户川只能看见她的唇色苍白,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他蹙着眉,也不再说话。红灯忽灭。手术室的门随之打开。
灰原倏然抬头,眼神惊慌。她飞快起身冲了过去,拦在了走出手术室的医生面前。江户川也跟着她迎了上去。
“医生,我爷爷怎么样?”她哑声问道。
医生眼神惋惜,充满歉意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意料之中的结果,真真切切从别人口中说出的时候,还是会不可避免地痛入骨髓。
灰原怔在原地就这样,直直地看向手术室。博士还在里面,她看见有人用白色的单子盖住老人的身体。这扇隔开生死的门后面,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最好的人。那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陪伴她时间最长久的亲人。她总是冷面拒绝他要吃肉食的要求,总是对他出的谜题没有兴趣,总是对他的一些无聊发明不甚理会。
可是……她爱他,他是她最舍不得的人。
还记得每天她一回家,博士总会笑嘻嘻地迎上来对她说,小哀回来了,今天吃什么啊?但是从今以后……她再也听不到那个顽皮小老头欢快慈祥的声音。
博士,我们今天吃烤肉好不好?你一定很想吃了吧?她看着手术室的方向,轻声说:“博士,我们回家……”
她身侧的江户川听见这句话,眸色一痛,泪水忍不住掉落下来。可灰原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闭上双眼,然后无力地瘫坐下去。有人扶住了她,将她抱在怀中。她闭着双眼,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博士……我们回家……可是,你不在了,我哪里还有家呢?
处理完博士的事情,江户川带着灰原回去。
一路上沉寂无语,江户川一直望着毫无生气的灰原,到了下车的时候,才轻声开口。“灰原,先去我那里好不好?”
对方没有回应。江户川暗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22番地与21番地之间,不过是十米的距离。灰原任由江户川拉着她到工藤宅的门前,可目光却始终盯在阿笠宅上。
一片漆黑,没有灯光。
就在江户川推开门的同时,灰原迅速甩开了他的手,向外跑去。
“灰原!”江户川一惊,连忙跟了出去。
灰原没有跑远,她只是跑到了阿笠宅里,手脚慌乱地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房门。江户川站在她两步之外,静静看着她的动作。
几秒钟之后,灰原便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身后,是明亮的光芒。江户川心中隐隐作痛。可他不能在她面前哭,不能在她面前崩溃。他还要照顾她,他不能在这个时刻垮掉。江户川重新牵住灰原,带着她走进工藤宅。“灰原,家里没有吃的,我去外面买点,在家等我好不好?”
灰原点点头。看她终于肯回应自己,江户川终于得到了一丝安慰。他拿好钱和钥匙,从外面关上了门。
东京的夜从来都是繁华的。街上有五彩灯光,有欢快音乐,有来往行人。江户川拎着买好的食物走在其中,生出了沉重的孤单和无力。
这十年,有博士,有灰原,有少年侦探团的三个小鬼,他从来没有这样孤单过。要说无力,也只是看到小兰的思念却不得以工藤新一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时才会有,随着岁月悄过改变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这种感觉也渐渐淡去。
可此刻,这种感觉又缠上他。面对博士的离开,他什么都做不了。还有灰原……他甚至无法去安慰她,只能看着她伤心欲绝却无能为力。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18岁。在这一年里,光彦、元太、步美都去了外地上大学,只有他和灰原还留在故城。现在比他血缘之亲还要亲上几分的博士猝然离世,留下他和灰原,孤零零的两个人。
这一年里,他一直在失去。幸好……还有灰原。
他忽然憎恨起十八岁。还没有变小前,他总是对自己的十八岁充满了美好的想象,想象着和小兰一起踏入大学,在新的环境里继续解决案件,他的十八岁,应该是很美好,很美好的。
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呢?
他忽然很想在第二个17岁的时候再服用一次APTX4869。
这样的十八岁……他一点也不想要。
走到家门口,江户川深呼吸,努力压抑住沉郁的心绪。“灰原,我回来了。”
推开门,江户川微笑叫道。没人回应。屋里空空如也。江户川又叫了几声,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寂。他上楼看了看,没有人。心里有点慌乱,他连忙跑出门去。
他跑到了隔壁。阿笠宅的门虚掩着,江户川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他飞快向前走去,在门前站立。他伸出手,轻轻按上了白色的门。
门的那一侧,灰原正茫然站在客厅里。她环视着空旷的屋子,忽然觉得很冷。她以前从没有觉得这个房子这么大,这么冷。桌子上摆放着一张阿笠博士和少年侦探团的合影。照片上的小老头笑的灿烂,比划出胜利的手势,丝毫看不出疲倦的样子。
“博士……”她拿起照片,轻轻抚过印在纸面上的面容,轻轻呢喃着。
这样顽皮幽默的老人……离开了啊……灰原缓缓低下身去,双臂环住双膝,将脸埋在黑暗之中。她用婴儿在母亲腹中的人类最原始的姿势保护自己。从此……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苍白的灯光忽然闪烁一下,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一直到她面前。这个气息太过熟悉,熟悉到本能地知道对方是谁。可她没有抬头。
“灰原……”江户川也俯下身来,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可这个动作却令灰原缩得更紧,像只受伤的小兽。
江户川心疼地看着她,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片刻沉默,灰原也终于伸开手臂环住面前的人,将头埋在了他的胸口。她的肩膀颤抖着,温热的液体肆意而流,在他的胸口氤氲开一大片潮湿。
“灰原……”他只能一遍一遍轻唤着她的名字。
他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呢?灰原逐渐停止了哭泣,她轻轻在江户川的衬衫上蹭了蹭,闷声说:“江户川……我已经没有家了。”
他深深地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会呢?你还有我啊。
星辰(晨曦)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