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像一只永不闭合的血盆大口,吞噬了所有人的祈祷。
走廊里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煎熬。十五个小时,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一觉醒来,对于这扇门后的悦悦,却是生与死的十五道关卡。
王胜男已经没有了眼泪,她僵硬地靠在林大为的肩膀上,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红灯,仿佛要把那层红色的玻璃盯穿。
“大为,”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枯树皮,没有一丝波澜,“你说悦悦这丫头怎么这么命苦啊。还不到10岁,先天性心脏病。”
林大为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镜片后的眼眶通红,但他没敢动,任由妻子的重量全部压在自己身上。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别说丧气话。现在有最好的医生,花多少钱我们都……”
“我不是说钱的事。”王胜男打断了他,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我是说命。这孩子从小在裴音身边长大;跟一一同母异父,认我们当干爹干妈。”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林大为的衣袖,指甲刮过布料发出沙沙的声响:“别的娃这个年纪,还在撒娇要吃肯德基,她呢?稍微跑两步就喘得像拉风箱。上次学校运动会,她躲在厕所里哭,说不想当病秧子。你记得不?”
林大为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那天他接悦悦回家,小姑娘眼睛肿得像桃子,却硬说是沙子迷了眼。
“我记得。”他低声道,声音哽咽,“所以我拼了命也想把她治好。哪怕把公司拆了,哪怕咱们晚年去喝西北风,也得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活蹦乱跳。”
王胜男终于转过头,看着丈夫。这个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胡子拉碴,眼底全是血丝,狼狈不堪,却又是她唯一的支柱。
“大为,”她把头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如果这次……我是说如果……咱们是不是太自私了?让她遭这么大的罪,插那么多管子,也许……也许放手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这是她在恐惧到了极致时,冒出的可怕念头。
林大为猛地收紧手臂,箍得王胜男生疼,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却又极力压着音量,怕惊扰了手术中的女儿:“胡说!你那是解脱?那是逃避!悦悦还想爬山,还想看星星,还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她还没活够呢!咱们也不能没有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绝望的狠劲。
隔壁长椅上,陈小小和梁之傲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陈小小手里紧紧攥着那串从悦悦病房带回来的佛珠,那是悦悦硬塞给她的,说这是“护身符”。她闭着眼,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在默念哪里的经文。
梁之傲双腿交叠,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数据流。他并没有在处理公务,而是在查阅关于左心室辅助装置的最新临床报告。每看一行,他的眉心就皱紧一分。
“之傲。”陈小小忽然睁开眼,声音疲惫至极,“你会怪我吗?当初离婚的时候,非要争朵朵妮妮的抚养权,逼得你远走国外。如果不是这样,也许悦悦治病能早一点……”
梁之傲合上电脑,侧过头看她。手术室的冷光打在他脸上,让他原本温润的轮廓显得有些冷硬。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时候我们都年轻,都觉得自己是对的。但现在,悦悦才是唯一的对。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紧闭的大门:“我会负责到底。不管是钱,还是人,只要能救她。”
陈小小眼眶一热,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凌晨三点,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推着血库的车匆匆进去。凌晨五点,又换了一批医生进去。
每一次门的开关,都牵动着外面所有人的神经。
王胜男已经坐不住了,开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林大为也不再劝她,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防止她摔倒。
“悦悦最怕疼了。”王胜男喃喃自语,“小时候打个疫苗都要哭半天。现在身上开了那么大的口子,她该多疼啊。”
“会打麻药的。”林大为机械地重复着,像是在安慰自己。
“麻药醒了呢?”王胜男猛地停下脚步,眼神空洞,“如果她醒了发现这么疼,会不会恨我们?”
“不会。”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梁之傲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他虽然疲惫,但脊背依旧挺直,眼神像寒夜里的星辰,冷冽却坚定。
“悦悦不会恨你们。”梁之傲看着王胜男,一字一顿地说道,“她只会感激。感激你们没有放弃她,感激她有机会能活下去,去恨,去爱,去后悔,去折腾。活着,哪怕痛苦,也是一种特权。”
王胜男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个曾经被她视为“外人”的前女婿。
是啊,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特权。只要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如果死了,就连痛苦的机会都没有了。
“谢谢你,之傲。”王胜男终于崩溃大哭,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一种卸下重负的呜咽,“真的,谢谢你。”
梁之傲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言,转身走回长椅坐下。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漫长而恐怖的黑夜终于要过去了。
手术室的红灯依旧亮着,但这一家人的心,却在这一夜的煎熬中,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一起。那些曾经的隔阂、争吵、算计,在生死面前,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纯粹的、想要留住那个小生命的本能。
这不仅仅是一场手术,更是一次洗礼。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医院走廊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手术室的绿灯终于亮了,取代了那抹令人窒息的血红。
门开处,崔明医生率先走出来,摘下口罩,整张脸透着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振奋。米歇尔教授跟在他身后,白大褂上沾着点点血迹,灰蓝色的眼睛里是完成高难度手术后特有的松弛感。
走廊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
王胜男第一个反应过来,踉跄着冲上去,却不敢碰崔医生,只是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崔医生……悦悦她……”
崔明看着这一家子熬红了眼的家属,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嘴角终于扬起一个宽慰的弧度:“林悦家属,手术很成功。”
“轰”的一下,王胜男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二十多个小时的弦断了。她身子一软,差点栽倒在地,被林大为一把扶住。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王胜男抓着崔医生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眼泪决堤般涌出,这次却是滚烫的喜泪,“谢谢,太谢谢了!崔医生,真的非常感谢!谢谢您救了我闺女!”
她转过身,看向米歇尔教授。语言不通,但她深深地弯下腰,对着这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医生,连续鞠了三个九十度的躬。
“米歇尔·杰克逊教授,非常谢谢你们对悦悦做出的一切。”她直起身,满脸泪水却笑得灿烂,“谢谢您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谢谢……”
米歇尔教授显然被这巨大的礼节震撼了,连忙上前扶住王胜男的肩膀,用蹩脚的中文说道:“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小女孩。”
梁之傲走上前,将米歇尔教授的话准确地翻译给王胜男听,随后又转向教授,用流利的英语表达了诚挚的谢意,并详细询问了术后的护理事项。
这时,护士推着还处于麻醉状态中的悦悦出来了。小姑娘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但呼吸机的辅助下,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平稳有力。
王胜男扑到床边,看着女儿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泣不成声:“悦悦,听见了吗?你赢了,你最棒了……”
林大为站在一旁,这个从不轻易落泪的男人,此刻却怎么也控制不住。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陈小小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吵醒了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的女儿。
钱三一松了松领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他看向梁之傲,伸出拳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哥,辛苦了。”
梁之傲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悦悦身上,那层冰冷的铠甲终于彻底卸下,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怜惜与柔软。
“把她推回ICU吧,还需要密切观察二十四小时。”崔医生拍了拍林大为的肩膀,“放心吧,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
看着悦悦被推进恢复室,王胜男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长椅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夜,太漫长了。
但好在,黎明终究到来,而他们,赢了这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