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重新合上,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老宅一片寂静。
钱钰鲲蹲在地上,正耐心地把散落的幸运星一颗颗捡回盒子里。安丽丽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还在抽噎的昊天,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怕啊昊天,姑姑只是去医院让医生叔叔看看,很快就回来了。”
糖糖和果果缩在角落里,小手紧紧攥着彼此的衣角,大眼睛里全是惊恐。钰鲲捡完星星,走过去蹲下身,柔声哄道:“糖糖、果果,爷爷奶奶带你们去洗个热水澡好不好?洗完澡,爸爸妈妈就回来了。”
“我要去找小姑姑……”果果带着哭腔说。
“小姑姑在医院打针呢,我们要乖乖的,不让大人操心,她才好得快。”钰鲲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抱起来,朝安丽丽使了个眼色,“你看好昊天,我去给孩子洗漱一下。”
安丽丽点点头,把昊天揽得更紧了些,低声道:“昊天听话,你爸和梁爸爸都在呢,姑姑肯定没事的。”
厨房里,江妈正在收拾一片狼藉的碗筷。钱奶奶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餐桌旁坐下,看着满桌没怎么动过的饭菜,重重叹了口气。
钱爷爷给她倒了杯热茶,推到她手边,声音低沉:“老太婆,明天陪我去趟普陀寺吧。我们给悦悦祈福。”
钱奶奶布满皱纹的手颤巍巍地捧起茶杯,水汽氤氲了她的老花镜:“哎……去,得去。得求菩萨保佑那孩子平平安安的。”
“老爷子,钱奶奶。”江妈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神色恭敬却坚定,“您二老就别奔波了,我替你们二老去吧。悦悦一定会没事儿的,您二老就好好保重身体看着悦悦茁壮成长。”
钱奶奶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江妈。这个在她家做了十几年的保姆,此刻眼神里没有半分敷衍,只有真切的担忧。
“小红,”钱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辛苦了。”
“不辛苦,”江妈连忙摆手,眼圈也有点红,“孩子们健康就好。 再说,悦悦那孩子多懂事啊,每次见我都叫我‘江妈’,给我塞糖吃。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心里……唉。”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明天一早我就去,给菩萨多烧几炷香,把这几年攒的功德都算在悦悦头上。”
钱爷爷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对折的钞票:“拿着,多买点供品。诚心到了,菩萨自然会保佑。”
“哎,谢谢老爷子。”江妈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收进兜里,“那我明天早点起来,赶头班车去。”
客厅里,钰鲲哄睡了孩子,走出来看见这一幕,心里一阵发酸。他走过去扶住钱奶奶的胳膊:“奶奶,您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
钱奶奶却坐着没动,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道:“这日子啊,刚有点热气儿,可千万别再凉了。”
没人接话。屋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些,拍打着窗户。
但老宅里的灯,依然一盏一盏亮着。
江妈在厨房刷碗,水流哗哗;安丽丽在给昊天讲故事,声音轻柔;钰鲲在给老人热牛奶;钱爷爷坐在阴影里,手里捻着佛珠,一声不吭。
这是一种无声的坚守。没有谁在大声哭泣,也没有谁在怨天尤人,大家只是各司其职,用最朴素的方式,守着这个家的最后一道防线。
仿佛只要灯亮着,人在守着,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小姑娘,就一定能挺过这一关。
夜深了,钱奶奶终于被钰鲲劝去休息。江妈收拾完厨房,轻手轻脚地关掉了餐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小壁灯。
灯光下,那盒五彩斑斓的幸运星静静地立在茶几上,像无数双不肯闭合的眼睛,也在陪着这个家,等待黎明。
江州市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区的红灯刺眼地亮着。
悦悦被推进去的那一刻,王胜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走廊的长椅上。林大为扶着她,自己的手也在抖,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隔着厚厚的玻璃,能看到里面小小的身影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波浪线跳得让人心慌。
王胜男把脸贴在玻璃上,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悦悦,你一定要挺过来啊好孩子……干爸干妈等着你,哥哥嫂嫂都陪着你呢,闺女。”
这句话还没说完,ICU的门开了。主治医生崔明拿着一张单子走出来,脸色凝重。
“谁是林悦的家属?”崔医生环顾四周。
王胜男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扑过去:“我是她干妈!崔医生,悦悦怎么样了?”
崔医生深吸一口气,把单子递过来:“病人突发急性心力衰竭,情况非常危急。这是病危通知书,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签个字。”
王胜男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病危”两个字,黑得刺眼。
“不……不可能!”她尖叫一声,死死抓住崔医生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不签!我不签!崔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干闺女吧!她没有父母,只有我们了,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只要孩子健健康康活着!”
她说着,“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崔医生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扶:“王女士,你先起来!我们肯定尽力,但这医学上的事……”
“我给您磕头!我给您磕头行不行!”王胜男根本不听,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求您了,崔医生,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你们也要救她啊!”
林大为红着眼眶,强行把妻子拉起来,自己挡在她前面,对着崔医生深深鞠了一躬:“崔医生,对不起,她情绪太激动了。我们签,我们现在就签。拜托您,尽一切办法。”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王胜男压抑的哭声。
梁之傲靠在墙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陈小小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钱三一领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抱着厚厚的病历资料,神色焦急却镇定。
“崔医生!”钱三一加快脚步,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这是我导师米歇尔·杰克逊教授,是全世界顶尖的心外科医生;这是他的医疗团队,我妹妹悦悦还有得救。”
崔医生愣住了,看着眼前这群气质不凡的国际专家,又看了看钱三一手里厚达几十页的全英文会诊报告,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米歇尔教授走上前,身材高大,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职业的严谨与悲悯。他和崔医生握了握手,语速平稳而快速。
崔医生有些窘迫地看向钱三一:“幸会幸会,钱先生。我们会议室聊,可能需要名翻译。”
梁之傲此时已经收起了所有的情绪,一步跨上前,眼神锐利而坚定:“我可以,崔医生拜托你们了。”
他大学修的就是临床医学英语,这些年也没丢下。此刻,他站在这群世界顶尖的医生面前,没有任何怯场,流畅地切换着语言,将崔医生对悦悦病情的描述,一字不差地翻译给米歇尔教授听。
米歇尔教授听完,又快速查看了监护仪的数据,转头对团队说了几句外语。
梁之傲翻译道:“教授说,虽然风险极大,但还有手术窗口期。他们需要一个无菌手术室,全套体外循环设备,以及贵院心胸外科的配合。”
崔医生听得懂英文,眼中燃起希望,立刻道:“没问题!设备都是最新的,我马上去协调!”
一场跨越国界的生死营救,在这深夜的医院走廊里,正式拉开了帷幕。
王胜男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匆忙进进出出的白大褂,看着梁之傲冷静地周旋在中西方医生之间,看着钱三一还在不停地打电话调配资源。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支离破碎,但在最黑暗的时刻,总有人能擎起火把,照亮前面的路。
“胜男,”林大为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却有力,“悦悦会没事的。你看,大家都在呢。”
王胜男点点头,泪眼朦胧中,她仿佛看见悦悦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笑嘻嘻地喊她一声“干妈”。
只要还有人拼尽全力,奇迹就一定会发生。
ICU外的医生办公室灯火通明,烟雾缭绕。米歇尔教授将CT影像片子挂在观片灯上,灰白色的肺部阴影和心脏轮廓在强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米勒教授,左心室功能严重受损……”
钱三一站在教授身侧,语速极快地同步翻译:“崔主任,米歇尔教授指出,悦悦的心脏收缩功能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而且肺动脉压力极高,传统的外科手术方案风险太大,术中极易出现不可控的大出血。”
崔明医生盯着片子,眉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水笔在纸上重重画着“告诉他,我们也考虑到了。但如果不立即手术,她撑不过今晚。”
梁之傲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将这句话译给米歇尔听。他的发音纯正,术语精准,丝毫没有被走廊里家属的哭声干扰。
米歇尔教授点了点头,手指在影像的某个区域敲了敲,对身边的助手快速吩咐了几句。助手立刻递上一台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复杂的3D建模图像。
钱三一看着屏幕,瞳孔微缩,惊呼道:“这是……全磁悬浮人工心脏辅助系统的模拟植入?”
“是的,通往康复的桥梁。”米歇尔教授语气笃定,目光锐利地看向崔明,“我们需要先用ECMO稳定她的循环,再植入左心室辅助装置。创伤更小,能给她的心脏愈合的时间。”
梁之傲迅速将这些话转述给崔明:“崔医生,米歇尔教授建议先上ECMO(体外膜肺氧合)稳住生命体征,然后植入左心室辅助装置(LVAD),也就是俗称的‘人工心脏’。这是一种过渡方案,等心功能恢复了,有机会再撤除。”
崔明听完,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既有震撼又有顾虑:“梁先生,这技术国内能做,但用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又是这么危重的阶段……而且,这套设备的费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林大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只要能救她,多少钱我们都出。房子卖了,厂子关了,只要能换来悦悦一条命,什么都值。”
王胜男此刻也止住了泪,死死盯着崔明:“崔医生,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们就试。我们不怪你,真的,我们只求你们尽力。”
崔明看着这一家子,又看了看米歇尔教授那套国际顶尖的医疗团队,终于一咬牙,拍板道:“好!既然米歇尔教授有信心,那我们就搏一把!现在立刻准备手术室,我亲自上台!”
米歇尔教授满意地露出了一个微笑,伸出手:“(让我们拯救这个小天使吧。)”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钱三一长舒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看向梁之傲,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
这一刻,没有前夫前妻,没有生意伙伴,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梁之傲转过身,对着焦急等待的家人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走廊:
“准备手术了。大家别慌,这次是有把握的仗。”
话音落下,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疾驰而来。悦悦被再次推出ICU,这一次,她的身边围绕着最顶尖的医生和仪器。
王胜男捂住嘴,看着女儿被推进那扇沉重的手术大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那一屋子人为生命争分夺秒的决心。
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隔着墙壁传来的、规律而坚定的滴答声,像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