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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的牛津之约19

三一喵喵的爱情

李素菊刚把碗里最后一只小馄饨捞起来,钱三一就伸手轻轻按住了杰西卡的小勺子。

“宝宝不吃了,”他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怕惊扰了什么,“明天早上我们再吃馄饨,好不好?”

杰西卡正嚼得欢,小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核桃,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看爸爸,又看看碗里剩下的两个小馄饨,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好。”

妙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真乖。大大,带杰西卡上楼洗澡吧,头发得早点吹干。”

“来啦!”大大从客厅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杰西卡的小兔子毛巾,“走走走,咱们去战斗!杰克呢?”

“杰克,”妙妙朝餐厅另一头喊了一声,“时钟已经指到9咯,三一带他回房间洗澡睡觉。”

杰克正趴在地上给恐龙模型装尾巴,一听这话,立刻抱着恐龙站起来,小脸垮了下来:“再玩一会儿嘛……”

“不行哦,小男子汉要守时。”钱三一放下碗,走过去一把将杰克扛上肩头,引得小家伙咯咯直笑,“走,爸爸给你洗泡泡澡,看谁先变成棉花糖。”

杰克立刻忘了抗议,兴奋地挥着小拳头:“我要变成大棉花糖!”

李素菊笑着收拾碗筷,看着这一大家子闹哄哄地上楼。楼梯上,杰西卡牵着大大的手,一步一晃,嘴里还在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歌。钱三一扛着杰克走在前面,故意颠了颠,惹得杰克连连求饶。

妙妙扶着栏杆慢慢往上走,手还搭在腰上。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电视还亮着,年糕趴在地毯上打了个哈欠。厨房的灯没关,碗筷整齐地码在沥水架上,那碗没吃完的小馄饨静静立在餐桌中央,汤面上已经看不见热气了。

可整栋房子,却暖得像是刚刚开始。

二楼走廊尽头的客房,灯已经调成了最柔的暖黄色。

蒋煜文走在最后,手里拎着妙妙随身带的那个米白色护腰枕。刚才在餐厅,他就注意到她起身时扶了好几次腰,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声张,只是默默把枕头从沙发上拿了起来。

“给。”他走到床边,把枕头轻轻垫在她身后,“靠着这个,腰能松快些。”

妙妙正低头整理睡衣袖口,闻声回头,接过枕头时眼神软了一下:“谢文爸。”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蒋煜文心口,漾开一圈很深的涟漪。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床边矮柜上把她的水杯续满,又试了试水温,才转身往外走。

门外,浴室里水声哗哗。杰西卡的尖叫声和杰克的笑声混在一起,间或传来钱三一压低的提醒——“别踩水!”“耳朵也要洗!”——热闹得像一场小型交响乐。

妙妙靠在床头,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宝宝在动,不是大动作的踢,而是一种绵长、持续的顶,像在试探这世界的边界。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还在苏黎世的医院值夜班,蒋煜文拎着保温桶出现在值班室,里面是炖了四个小时的燕窝。那时候她刚查出怀孕,又忙又累,坐在那儿就掉了眼泪。他什么也没劝,只把勺子递给她,说:“先吃东西,天塌下来也得吃饱再说。”

现在天没塌,她倒是先回来了。

浴室的门开了,热气涌出来。大大抱着裹成粽子似的杰西卡走出来,小姑娘头发湿漉漉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嘟囔:“妈妈……晚安……”

“晚安,宝贝。”妙妙朝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

钱三一跟在后面,杰克穿着恐龙连体睡衣,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过来,一头扎进妙妙怀里,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奶香味。

“妈妈,我洗香香了!”他仰着头,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闻到了,”妙妙笑着揉他的头发,“咱们杰克现在是香喷喷的小恐龙了。”

蒋煜文站在走廊阴影里,看着这一幕。他很少长时间停留在这种充满体温的画面里,总觉得像在偷窥别人的幸福。可今晚,他发现自己并不想挪步。

“文爸,”钱三一擦着头发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您也早点休息。客房收拾好了,缺什么随时叫我。”

“嗯。”蒋煜文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妙妙要是夜里不舒服,喊我一声。”

“知道的。”钱三一点点头,眼神里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走廊灯一盏盏熄灭。主卧里,妙妙靠在蒋煜文送的那个枕头上,听着身边一大一小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一路所有的颠簸,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落点。

窗外,江州的夜安静极了。远处有零星的烟火升起,又无声地散开。

她闭上眼,手还搭在肚子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蒋煜文起得最早。他习惯在院里走两圈,看看王胜男新栽的那些月季,再回屋帮李素菊择菜。妙妙怀孕后睡眠变浅,他也很少开车出门,大多时候就坐在客厅翻书,或是陪钱爷爷下棋,一副要在江州长久住下来的样子。

王胜男嘴上不说,心里却门儿清。她发现蒋煜文每次给妙妙递东西——水杯、靠枕、水果——都会下意识避开她的左手腕。那是妙妙以前做手术留下的疤,很长一道,像一条沉默的河。

“老蒋,”有天下午,王胜男在厨房剁肉馅,忽然抬头,“你这回来,还走不走啊?”

蒋煜文正在剥蒜,动作顿了顿:“暂时不走。妙妙这边,还得盯着。”

“那工作呢?”

“那边安排好了。”他把剥好的蒜瓣放进小碗,声音很平,“这边也是工作。”

王胜男“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刀落得更快了,砰砰砰,像在敲什么鼓点。

傍晚,妙妙扶着腰在院子里散步,杰西卡牵着她的衣角,一步不离。杰克骑着他的小平衡车,在石板路上歪歪扭扭地绕圈。

“妈妈,宝宝今天动了吗?”杰西卡仰着头问。

“动了。”妙妙笑着,把她的手轻轻放在肚皮上,“刚才还踢了我一下,特别有力。”

杰西卡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宝宝也想出来玩!”

“是啊,他也想出来玩。”

正说着,钱三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神色有点凝重。他走到妙妙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妙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

蒋煜文在廊下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晚饭后,妙妙收到一封邮件。是苏黎世那边的同事发来的,关于她之前负责的一个病例出了新的病理报告,需要她确认一些数据。她坐在书桌前,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又悬,最后只回了一句:“已收到,稍后回复。”

钱三一端着牛奶进来时,看见她正望着窗外发呆。

“累了?”他在她身边坐下。

“有点。”妙妙揉了揉眉心,“总觉得,那边的事还没完全放下。”

“那就慢慢放。”钱三一把牛奶递给她,“我们不急。”

她接过杯子,温热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

身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蒋煜文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只露出半张脸:“妙妙,你之前要的那篇文献,我找到了。不急,明天再看。”

妙妙看着他,忽然笑了:“文爸,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会纠结?”

蒋煜文没回答,只是把文件轻轻放在桌角,又退了出去。

夜色更深了。

二楼主卧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妙妙靠在床头,身边放着蒋煜文送的那个护腰枕,手里翻着那份文献。字句一行行流过眼底,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手,无意识地,又搭上了肚子。

这一次,她很清楚——

无论未来怎么选,她都不会再是一个人。

也不会,再让任何人,独自扛着一切。

窗外,江州的灯火一盏盏亮着,像散落人间的星。

而她,终于回到了这片星光里。

清晨六点半,江州初夏的天光透进薄纱窗帘,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

妙妙醒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杰克的小恐龙睡衣团在枕头边,杰西卡的小兔子玩偶还端正地躺在被窝里。她撑着腰慢慢坐起来,护腰枕稳稳托住她后腰,像一双无声的手。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披上外套下楼,看见蒋煜文正站在厨房岛台前,戴着老花镜,低头看着手机。灶上小火煨着砂锅,盖子微微颤动,泄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文爸。”妙妙轻声喊他。

蒋煜文抬头,摘下眼镜:“吵醒你了?”

“没有,刚好醒了。”妙妙走近,看见砂锅里是炖得乳白的鱼汤,“这么早就开始炖汤了?”

“你妈说你想喝鲜的,我五点就起来处理了。”蒋煜文拿勺子轻轻搅了一下,“去洗漱,马上就好。”

妙妙点点头,没多说,转身时却听见他在身后低声补了一句:“别总想着那边的事。这边,有我们。”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餐厅里,王胜男正摆碗筷,看见妙妙,立刻招手:“快来坐,你文爸炖了一早上的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杰克穿着睡衣冲下来,杰西卡跟在后面,小辫子一甩一甩。

“妈妈!宝宝今天动了吗?”杰西卡扑过来,小手习惯性地往妙妙肚子上贴。

“动了。”妙妙笑着,牵着她往餐桌走,“刚才还跟你说早安呢。”

钱三一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平板,脸色有些疲惫。他挨着妙妙坐下,低声道:“那边又发了封邮件,我帮你回了,说你休假中,紧急事项下周处理。”

妙妙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随即松开:“也好。”

餐桌上一时安静,只有汤匙碰碗的轻响。

蒋煜文把鱼汤盛好,先推给妙妙一碗,又给两个孩子各盛了小半碗,特意撇了葱。

杰克喝了一口,眼睛瞪圆:“好喝!文爷爷,明天还要喝!”

“有。”蒋煜文淡淡应着,目光扫过妙妙,“多喝点,对腿抽筋好。”

妙妙抬眼看他,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她知道,他记得。记得她怀孕四个月时,半夜腿抽筋疼得睡不着,蜷在沙发上咬着唇不吭声。

王胜男忽然放下筷子:“对了,今儿上午我去趟菜市场,你那酱板鸭快吃完了。素菊姐说要做糯米藕,我得挑几节好藕回来。”

“我跟您一起去。”钱三一站起身,“顺便买点水果。”

“我也去!”杰克举起小手。

“你去写作业。”妙妙捏捏他的脸,“等爸爸回来给你带草莓。”

杰克瘪瘪嘴,还是乖乖点头。

早饭吃完,王胜男和钱三一带上环保袋出门。李素菊收拾着厨房,蒋煜文去了院子,给那几盆月季剪枝。

妙妙坐在客厅沙发上,杰西卡趴在她腿边玩积木,杰克在旁边画画。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

她忽然觉得很静,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黎世那位同事的新邮件:“病例数据有疑点,需你亲自复核。病人家属情绪很激动,坚持要等你回去。”

妙妙盯着屏幕,指尖有些发凉。

“妈妈?”杰西卡仰头看她,“不舒服吗?”

“没有。”妙妙收起手机,摸摸她的头,“妈妈在想事情。”

“想文爸吗?”杰西卡眨眨眼,“文爸在花园。”

妙妙笑了,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蒋煜文正弯腰修剪一株枯枝。他穿得很简单,灰衬衫,黑裤子,背却挺得笔直。阳光落在他鬓角,那里白得比三年前更明显了。

妙妙推开门走出去。

“文爸。”她喊他。

蒋煜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怎么出来了?风大。”

“想跟您说说话。”妙妙在石凳上坐下,“那边……有个病例,情况有点复杂。”

蒋煜文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病人是个小女孩,八岁,脑瘤。”妙妙声音很轻,“我跟进了一年多,手术方案是我参与定的。现在术后恢复数据有波动,家属……很难接受。”

风吹过蔷薇架,叶子沙沙响。

蒋煜文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想回去?”

“我不知道。”妙妙诚实地说,“我怕我一走,家里这边又顾不上。可我也怕,我一留,那边就真的没人管了。”

“妙妙,”蒋煜文看着她,目光像深潭,“你记不记得,你刚来苏黎世那年,半夜做噩梦哭醒,跑来敲我的门。”

妙妙一怔。

“你说,你怕选错路,对不起所有人的期待。”蒋煜文缓缓道,“我告诉你,路没有对错,只有你愿不愿意为它负责。”

妙妙眼眶一热。

“现在也一样。”他转过身,继续修剪枝叶,“你不是非得选一边。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一起?”

“嗯。”蒋煜文剪下一根枯枝,“远程会诊,或者我过去一趟。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长途飞行折腾。”

妙妙愣住,一时说不出话。

“别急着答我。”蒋煜文放下剪刀,“你好好想想。无论你选什么,我们都在这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她心上:

“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妙妙低下头,手轻轻覆在肚子上。

阳光暖暖地照着,蔷薇的香气一阵阵飘来。

屋里,杰西卡在喊“妈妈”,杰克在嚷“画好了”。

她忽然觉得,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重量,好像真的,可以被分担一些了。

“文爸,”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谢谢您。”

蒋煜文摆摆手,背过身去,继续剪他的枝,耳根却有点红。

“走了,进屋吧。”他说,“风大了。”

“好。”

妙妙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老人,正弯腰拾起剪下的花枝,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叫他“文爸”的时候,也是这样初夏的午后。

那时她以为,这个称呼只是一份礼貌。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它早已是一份归属。

而她,终于不再流浪。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书房地板上,光尘在空气里缓慢浮动。

妙妙坐在电脑前,屏幕停在那个小女孩最新的脑部影像片上。灰白交织的图案像一团解不开的谜,她看了太久,眼睛有些发酸。

身后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她没回头。

蒋煜文的脚步很轻。他把一杯温热的杏仁茶放在桌角,没说话,只是站着看她屏幕。

“病灶边缘有新的强化信号。”妙妙指着屏幕,声音有点哑,“如果是复发,之前的方案就全要推翻。”

“你倾向哪种?”蒋煜文问。

“我不敢倾向。”妙妙揉了揉眉心,“每个决定都关系到她还能不能看见明年的春天。”

蒋煜文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把片子传给我。我有个老同学,现在在柏林做神经放射,看得比我准。”

妙妙猛地抬头:“您……愿意帮忙看?”

“不然呢?”蒋煜文淡淡瞥她一眼,“真让你一个人对着屏幕看到眼瞎?”

妙妙鼻子一酸,想说什么,却被楼下杰西卡的喊声打断——

“妈妈!文爷爷!杰克把颜料打翻啦!”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楼下走。

客厅里,杰克正举着湿漉漉的抹布,手足无措地站在地毯前。那是一片昂贵的波斯手工毯,此刻洇开一大团靛蓝色。杰西卡蹲在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小法官。

“怎么回事?”妙妙问。

“我想画宝宝……”杰克小声说,“不小心……”

“没关系,毯子没那么娇贵。”蒋煜文先开口,走过去接过抹布,“用纸巾吸,别蹭。”

杰克立刻照做。妙妙看着蒋煜文蹲下身,耐心地教杰克怎么处理污渍,苍老的指节沾了一点蓝色颜料,却丝毫不在意。

杰西卡悄悄拉住妙妙的衣角:“妈妈,杰克不是坏孩子。”

“妈妈知道。”妙妙蹲下来抱住她,“他只是太想画宝宝了。”

“那文爷爷会不会生气?”

“不会。”妙妙看着蒋煜文宽厚的背影,“文爷爷最疼你们。”

颜料清理干净时,王胜男和李素菊提着菜回来了。看见客厅里的动静,王胜男刚要开口,蒋煜文已经迎上去:“没事,一点颜料,处理好了。”

王胜男“哼”了一声,却没多说,只把菜篮递给李素菊,自己走到妙妙身边,低声道:“你下午别盯着电脑了,出去走走。你文爸刚才还念叨,说你怀杰克那会儿也没这么拼命。”

妙妙还想解释,蒋煜文已经把手机递过来:“联系上了,老陈晚上有空。你把资料整理好,我跟他视频。”

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晚吃鱼”,可妙妙知道,为了这一通视频,他得协调三个时区,还得把那个倔强的老同学从退休生活里拽出来。

“文爸……”她声音有些发颤。

“别废话。”蒋煜文摆摆手,“去把资料准备好。对了,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

“艾拉。”妙妙轻声说,“喜欢画画,画的全是向日葵。”

蒋煜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饭后,书房灯一直亮着。

妙妙把整理好的病例资料传给蒋煜文,他戴着老花镜,一页页过。杰克和杰西卡趴在地毯上拼图,钱三一在旁边陪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书房的方向。

九点整,视频接通了。

屏幕那头的老人头发花白,背景是堆满医学期刊的书房。蒋煜文用德语简单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妙妙坐在他身边,紧张得手心出汗。

“病灶位置很刁钻。”老同学指着屏幕,“但这里,你看这个角度,更像放射性坏死,不是复发。”

妙妙瞬间屏住呼吸。

蒋煜文追问了几个专业问题,两人你来我往,语速极快。妙妙跟不上他们的讨论,只能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影像,像在辨认某种命运的密码。

半小时后,视频结束。

蒋煜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老陈说,八成是放疗后的反应,不是复发。但他需要更多动态影像确认。”

妙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靠在椅背上。

“谢谢您。”她声音很轻,“真的……谢谢。”

“别急着谢。”蒋煜文把笔记本合上,“他下周要去苏黎世开会,可以顺道见见那家人。你准备好所有资料,我让他带过去。”

妙妙愣住:“您不亲自去?”

“我年纪大了,坐长途飞机受罪。”蒋煜文淡淡道,“而且,你妈说得对,你现在该操心的是你自己,不是半个地球外的病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回头:

“妙妙,你首先是妈妈,是妻子,才是医生。 别把顺序搞反了。”

妙妙坐在原地,许久没动。

窗外,江州的夜色深沉。书房里,电脑屏幕还亮着,那张脑部影像静静停在那里,像一朵即将绽放的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执意要学医,父亲在世时说的话——

“医者,先医己心,再医人身。”

她一直以为自己懂了。

直到今夜,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屋檐下,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她站起身,轻轻关掉电脑。

走到客厅时,杰西卡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枕在钱三一腿上。杰克还在拼图,看见她,小声说:“妈妈,我不画地毯了,我画宝宝,画向日葵。”

妙妙蹲下来,抱住两个孩子。

“好。”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一起画。”

窗外,蔷薇在夜色里静静开着。

而她,终于学会了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