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解放军总医院。
早上八点整。
一夜没合眼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凌晨更加凝重。
门被推开,七个穿白大褂的专家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胸前的名牌写着:张秉文,产科,主任医师。
李院长站起来迎上去。
“张老,辛苦了。”
张秉文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屏幕上。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换成医疗团队传来的实时数据——血压、心率、血氧、胎心监护,一排排数字跳动着。
“情况我看了一路。”张秉文走到屏幕前,指着其中一条曲线,“这个胎心,从凌晨四点开始就往下走。不能再等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专家团队。
“新生儿科的人呢?”
一个中年女医生上前一步。
“在。”
“保温箱准备好了吗?”
“三台,全部调试完毕。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已经清空,专门接收这三个孩子。”
张秉文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个医生。
“麻醉科?”
“在。方案有三套,根据术中情况随时调整。”
“血库?”
“备血充足。O型,AB型,都准备好了。”
张秉文问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
“手术方案就一个——保大人。孩子能保几个保几个,但前提是大人安全。听明白了吗?”
所有专家同时点头。
“明白。”
李院长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飞机还有一个小时落地。”
张秉文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救护车呢?”
“已经在停机坪等着了。交警开道,从机场到医院,全程绿灯。”
张秉文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屏幕上,妙妙的血压又往下掉了一格。
飞机上。
钱三一握着妙妙的手,已经握了十几个小时。
他的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松开过。
妙妙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钱三一俯下身,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嗯?”
“钱三一……”
“我在。”
“我难受……”
钱三一的心揪紧了。他抬头看向旁边的保罗医生,保罗正在看监护仪,脸色变了。
“血压在掉。”保罗快速操作着仪器,“林,能听到我说话吗?”
妙妙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闭着,眉头还皱着,但嘴唇不动了。
“林?”保罗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林!”
还是没有回应。
保罗立刻转身,对旁边的护士说了一串英语。护士迅速打开急救箱,拿出药剂和注射器。
钱三一的手在抖,但他的声音稳住了。
“保罗医生,怎么了?”
保罗一边准备注射,一边快速说:“她昏迷了。血压掉得太快,可能是感染性休克。我们必须加速,落地时间不能再晚。”
钱三一低头看着妙妙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窝微微凹陷。她的另一只手还放在肚子上,手指蜷着,像是想护住什么。
钱三一把那只手握紧,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在抖,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只是那样握着,一动不动。
旁边的保温箱亮着绿灯,三个小生命还在里面。
窗外,云层渐渐变薄。
下方,北京的轮廓隐约可见。
上午十一点整。
首都机场,专用停机坪。
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跑道上,车顶的蓝灯无声地闪烁着。旁边站着两辆警车,四个交警已经就位。
江天昊站在救护车边上,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看着天空。
远处,一个小点渐渐变大。
是一架银白色的飞机。
江天昊的喉结动了动,拿出手机,给会议室发了一条消息:
【飞机落地了。】
三十秒后,飞机稳稳降落在跑道上,滑行,减速,最后停在救护车旁边。
舱门打开,医疗团队先下来,然后是担架床。
妙妙躺在上面,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她的身上盖着毯子,毯子下面,肚子高高隆起。
钱三一跟在担架床旁边,一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衣服皱得像咸菜,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的手很稳,握着她的手,一步都没松开过。
江天昊冲上去。
“三一!”
钱三一抬起头,看见他,眼眶红了一下。
“昊子。”
江天昊看了一眼担架床上的妙妙,喉结动了动,没多问,直接转身对医疗团队说:
“这边,救护车准备好了。保温箱呢?”
后面两个医护人员推着三台保温箱下来,透明罩子里空着,但所有的仪器都亮着灯,随时待命。
担架床被推进救护车,三台保温箱也被小心翼翼地抬上去。
钱三一刚要跟着上去,江天昊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三一。”
钱三一回头。
江天昊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
然后他松开手,说了一句:
“事不宜迟,有交警开道,赶紧出发吧。”
他顿了一秒。
“都会好起来的。”
钱三一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转身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蓝灯亮起。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鸣笛声响起,划破机场的午后。
车队驶出停机坪,驶上机场高速。
窗外,北京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
钱三一坐在妙妙旁边,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
他的手心还是湿的。
但他没松开。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在屏幕前。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换成救护车内的实时监控。钱三一坐在妙妙旁边,低着头,握着她的手。
王胜男盯着那个画面,眼泪一直流,但她没出声。
林大为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她的肩上。
钱老太太握着裴音的手,裴音的眼眶红着,但一直稳稳地站着。
钱老爷子站在最前面,看着屏幕里的孙子,一动不动。
钱钰锟的电话一直没停,低声说着什么。
张秉文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方向。
救护车还没到,但他已经听见了远处的鸣笛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张秉文转身,看向所有专家。
“走吧。”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出去。
身后,十几个白大褂鱼贯而出。
走廊里,脚步声急促而有序。
窗外,正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救护车驶入医院大门的时候,急诊楼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穿白大褂的,穿军装的,穿便服的。
钱家的人,林家的人,还有江天昊和邓小琪。
担架床被推下来,轮子在地面上快速滚动。
钱三一一直跟在旁边,手没松开。
他抬起头,看见了王胜男的脸。
王胜男的脸上全是泪,但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钱三一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握着妙妙的手。
担架床被推进急诊楼,推进电梯,推进手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钱三一还握着她的手。
他被拦在门外。
他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身后,脚步声响起。
王胜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钱三一看着那扇门,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站在那儿,握着刚才那只手残留的温度。
手术室门上方的灯亮了。
红色的。
手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