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首都机场。
凌晨一点二十分,T3航站楼的到达口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
邓小琪走在最前面,林大为和王胜男跟在后面。王胜男的眼睛一直盯着出口上方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航班信息。
“英国航空BA……”她喃喃着,“哪个是妙妙的航班?”
“妈,妙妙的航班是医疗专机,不显示在公共屏幕上。”邓小琪回头说,“我们先打车去医院,到了那儿就能看到他们了。”
王胜男点点头,脚步没停。
三个人穿过到达大厅,走出自动门。北京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王胜男打了个寒噤,抱紧了胳膊。
林大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穿上。”
王胜男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外套的领口。
邓小琪已经站在出租车排队区,回头冲他们招手。队伍不长,前面只有三四个人。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又一辆。
轮到他们的时候,邓小琪拉开车门,让王胜男和林大为先上车,自己坐进副驾驶。
“师傅,去解放军总医院,301,急诊楼。”
司机是个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两侧的路灯飞速后退,远处北京市区的灯火在夜空中连成一片。
王胜男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林大为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骨节突出,攥得很紧。
“胜男,快了。”
王胜男没回头,但她的手稍微松了一点。
“大为,”她的声音很轻,“你说妙妙现在在飞机上,是不是很难受?”
林大为沉默了一秒。
“她在飞机上,有三一陪着,有医生护士照顾着。”他说,“咱们到了医院,就能看到她了。”
王胜男点了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灯火越来越密,高楼越来越多。
解放军总医院,急诊楼。
凌晨两点十分。
邓小琪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跳下来。林大为扶着王胜男下车,三个人快步走向急诊楼的大门。
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红蓝灯光无声地闪烁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匆匆走过。
邓小琪掏出手机,拨通江天昊的电话。
“昊子,我们到了,急诊楼门口。你们在哪儿?”
“我在里面,我出来接你们。”江天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很稳。
不到一分钟,江天昊从急诊楼里冲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但眼神清醒。
“叔叔阿姨,这边。”他快步走过来,“会议室在三楼,钱爷爷他们都在。”
王胜男抓住他的胳膊。
“昊子,妙妙呢?飞机到了吗?”
“飞机还有一个多小时落地。”江天昊说,“但医院已经和飞机上的医疗团队连上线了,大屏幕上有实时画面。我们先上去,专家们都在,等会儿直接和飞机上通话。”
王胜男点点头,松开手。
四个人快步走进急诊楼,穿过走廊,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三楼,会议室。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王胜男看见了满屋子的人。
钱老爷子和钱老太太坐在长桌的最前面,钱老太太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裴音坐在他们旁边,脸色苍白但镇定。钱钰锟站在窗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低声说着什么。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有男有女,有的看着面前的病历夹,有的盯着墙上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架飞机内部的画面。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几个人的轮廓。妙妙躺在一张担架床上,身上盖着薄毯,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她的身边围着几个穿蓝色隔离服的人,旁边是两台保温箱一样的东西,闪着绿色的指示灯。
钱三一坐在妙妙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对讲机似的东西。
王胜男看见那个画面,腿软了一下。
林大为扶住她,把她带到椅子边上坐下。
钱老太太看见他们,眼泪又涌出来。
“胜男……”
王胜男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嗡嗡声。
坐在长桌最中间的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头。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李中华,院长。
“人都到齐了。”他说,“现在连线。”
技术人员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键,屏幕上的画面清晰了一些,声音也传了出来。
“钱先生,能听到吗?”
钱三一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沙哑,但很清楚。
“能听到。”
“我是301医院院长,李中华。”李院长走到屏幕前,看着画面里的钱三一,“我们现在所有相关科室的专家都在会议室里,产科、新生儿科、麻醉科、心内科、神内科——全部到位。你们落地之后,我们会第一时间接手。”
画面里的钱三一点了点头。
“谢谢李院长。”
“先别谢。”李院长说,“我问一下,你身边的是保罗教授吗?”
钱三一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对着镜头说:“是,保罗医生是这次医疗转运团队的首席专家。”
“好。”李院长说,“钱先生,麻烦你帮我问一下保罗教授——你爱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我们需要最真实的情况,好提前准备方案。”
钱三一点头,然后侧过身,用英语和身边的保罗医生交流了几句。
保罗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戴着眼镜,神情严肃。他听完钱三一的话,皱了皱眉,然后开口说了一长串。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钱三一听着保罗的话,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他转回头,对着镜头。
“李院长,保罗医生说——”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林女士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理想。宫缩一直没有停,羊水已经破了十几个小时,有感染的迹象。胎儿的心跳也不太稳定,其中一个偏弱。保罗医生说,必须在落地之后尽快手术,不能再等。”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王胜男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李院长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更凝重了。
“还有吗?”
钱三一又和保罗说了几句。
保罗这次说得很慢,每个词都像是斟酌过的。
钱三一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
“保罗医生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三个胎儿的位置都不太好,其中一个横位,一个臀位,而且胎盘有早剥的迹象。如果手术不及时,或者手术过程中出现大出血,大人和孩子都会有生命危险。”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抖。
“他说——必须尽快想出解决方案。”
会议室里,钱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裴音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钱老爷子坐着没动,但手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骨节泛白。
李院长转过身,看向长桌两侧的专家。
“都听到了?”
十几个医生同时点头。
“好。”李院长说,“产科、新生儿科留下,其他人先去准备。三十分钟后,我要看到三套手术预案——最坏的、最好的、最可能的。”
专家们站起来,鱼贯而出。脚步声急促而有序,白大褂的衣角在灯光下晃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钱家的人、江天昊和邓小琪。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钱三一低着头,握着妙妙的手,一动不动的。妙妙的脸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看不清表情,但她那只没被握住的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
王胜男盯着那只手,眼泪止不住。
那是她女儿的手。
那只手,小时候握着她的手指学走路,上学时握着笔写作业,高考那天握着准考证发抖,结婚那天握着捧花笑。
现在那只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放在三个还没出世的孩子旁边。
林大为把手放在王胜男的肩上,没说话。
钱老太太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响起来。
“一一那孩子……他一直在那儿坐着?”
裴音点点头,声音沙哑。
“从英国开始,就一直坐在她旁边,没离开过。”
钱老太太的眼泪又涌出来。
钱老爷子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看着画面里的孙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
“一一。”
画面里的钱三一抬起头。
“爷爷。”
“你是钱家的男人。”钱老爷子的声音很稳,“妙妙是你媳妇,孩子是你们俩的。不管等会儿医生说什么,你都给我站直了,别慌。”
钱三一看着屏幕,眼眶红了。
但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爷爷。”
钱老爷子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屏幕里的孙子和孙媳妇。
窗外,北京的夜色还很深。
但东边的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