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天还没亮透，林妙妙就醒了。窗外有鸟在叫，清脆得很。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房门被轻轻推开，王胜男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带着柔和的笑。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林妙妙坐起身。
“你爸在厨房煮红枣桂圆蛋，说是老规矩，吃了讨吉利。”王胜男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仔细端详女儿，“睡得好吗？”
“后半夜才睡着，”林妙妙老实说，“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
王胜男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正常。我结婚那天，你外婆天不亮就坐在我床边抹眼泪，我当时还想，大喜的日子哭什么。现在轮到我自己，懂了。”她顿了顿，“你爸昨晚翻来覆去，半夜爬起来去客厅擦你那辆旧自行车，说以后用不上了。”
林妙妙鼻子一酸，“妈……”
“别哭，妆要花了。”王胜男拍拍她的手，“快起来洗漱，化妆师九点到。小琪刚才发信息，说她已经出发了，路上顺便取改好的伴娘礼服。”
厨房里，林大为果然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女儿，他咧嘴一笑，“醒了？赶紧坐下，蛋马上好。”
“爸，你还会煮这个？”林妙妙凑过去看。
“跟你奶奶学的。”林大为搅动着小锅，“火候很重要，老了嫩了都不行。”他关掉火，小心地盛进瓷碗里，撒上一小撮糖，“趁热吃。”
林妙妙舀起一勺，吹了吹，“爸，你今天……穿西装？”
林大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毛衣，“一会儿换。你妈给我买了套新的，说不能给闺女丢人。”他声音有点哑，“三一那孩子……挺好。以后有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
“知道。”林妙妙埋头吃蛋，热气熏得眼睛发潮。
另一边，钱家老宅也早已灯火通明。钱三一站在镜子前调整领结，手指有些不听使唤。钱钰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丝绒盒子。
“试试这个袖扣，”钱钰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简约的铂金袖扣，“我结婚时你爷爷给的，现在传给你。”
钱三一接过，小心地别上，“谢谢爸。”
钱钰锟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抬手整了整儿子的衣领，“精神。比你爸当年帅。”
“爸，”钱三一忽然开口，“你紧张吗？当年。”
钱钰锟愣了一下，笑开了，“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走上台。你妈——我是说胜男，在台下瞪我，我才回过神来。”他目光温和下来，“时间真快。一会儿去接亲，按商量好的来，别慌。你那些兄弟都到了吧？”
“昊子带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钱三一看向窗外，院子里隐约传来江天昊指挥停车的声音。
“那就好。”钱钰锟拍拍儿子的肩，“走吧，爷爷在祠堂等着呢。”
小小祠堂里，烛火通明。钱爷爷穿着簇新的中山装，站在祖宗牌位前。钱三一走过去，并肩而立。
“给老祖宗上柱香，”钱爷爷递过三支清香，“告诉他们，家里添人了，往后日子会好好过。”
钱三一恭敬地接过，点燃，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盘旋在寂静的空气里。
“当年我和你奶奶，也是在这儿站的。”钱爷爷的声音很轻，“你太爷爷说，‘守仁，从此门风里，多了一份担子’。这话我今天也传给你。”他转向孙子，眼神清澈，“门风不是枷锁，是根。你们年轻，想飞多高都行，但累了的时候，记得根在这儿，托着你们。”
“我记住了，爷爷。”
上午九点，迎亲车队准时出发。头车是辆黑色轿车，车头上用鲜花拼出“锦瑟”二字。钱三一坐在后座，手心微微出汗。副驾驶上的江天昊回过头，笑嘻嘻的。
“紧张了？学霸也有今天。”
钱三一瞥他一眼，“你乐队设备都检查好了？”
“放心，早运去酒店了。邓小琪亲自监工，错不了。”江天昊晃晃手机，“刚收到情报，妙妙那边伴娘团设了三个关卡，第一个是问答，第二个是找鞋，第三个……”他憋着笑，“据说要你当场做十个俯卧撑，每做一个说一个妙妙的优点。”
钱三一扶额，“……谁出的主意？”
“还能有谁，林够够那小子，昨晚临时加的。”
车子驶进林家所在的小区，楼下已经围了不少邻居和看热闹的小孩。鞭炮声响起，噼里啪啦炸出一地红纸屑。钱三一下车，理了理西装，抬头望向那个熟悉的窗口。窗帘拉着，但隐约能看到后面晃动的身影。
江天昊带着一群兄弟簇拥着他上楼。门关着，里面传来女孩们的笑声。
“红包！红包开门！”江天昊拍着门喊。
门开了一条缝，邓小琪探出半张脸，“问答环节。第一个问题：妙妙初中时的外号是什么？”
钱三一毫不犹豫，“林喵喵。因为她总在课本上画猫。”
门内一阵窃笑。门缝开大了些，另一个伴娘问：“妙妙最讨厌吃什么？”
“青椒和胡萝卜，但阿姨为了营养，总是切碎混在菜里，她每次都要挑半天。”
门后传来林妙妙压低的声音，“喂！说点好的！”
第三个问题来自林够够，声音脆生生的：“姐夫！我姐昨天晚上哭了几次？”
一阵沉默。钱三一想了想，“三次。一次跟阿姨说话时，一次试戴奶奶给的玉镯时，最后一次是半夜给我发信息说睡不着。”
门内忽然安静了。几秒后，门彻底打开。林妙妙穿着中式嫁衣坐在床沿，头戴金饰，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瞪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哭了三次？”
“猜的。”钱三一走进去，房间挤满了人，满眼都是红色和笑脸。
找鞋环节花了点时间，最后在吊灯的水晶装饰里发现了一只，另一只被林够够藏在书包夹层。轮到俯卧撑时，钱三一松了松领口，俯下身。
“一，开朗。”他平稳地做一个。
“二，善良。”
“三，有创意。”
“四，吃炸鸡的样子很可爱。”
周围爆发出大笑和起哄声。林妙妙捂着脸，耳朵通红。
“五，做事认真。”
“六，对家人好。”
“七，愿意为我改变。”
“八，总是让我笑。”
“九，是我最好的朋友。”
做到第十个，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妙妙的眼睛，“十，未来每一天，都让我充满期待。”
掌声和欢呼几乎掀翻屋顶。王胜男在一旁抹眼泪，林大为搂着她的肩，用力眨了眨眼。
给父母敬茶时，林妙妙手有些抖。茶杯递给林大为，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声音哽塞，“好好的。常回来。”
王胜男则拉住钱三一的手，“三一，妙妙有时候任性，你多包容。”
“阿姨，您放心。”
“还叫阿姨？”邓小琪在旁边起哄。
钱三一顿了顿，改口，“妈。”
王胜男眼泪一下涌出来，连连点头，“哎，哎。”
出门前，按习俗要由兄长背下楼。林够够自告奋勇，蹲在林妙妙面前，“姐，我来！”
“你行吗？”林妙妙怀疑。
“我天天打篮球，力气大着呢！”林够够挺起小胸脯。
林妙妙伏上去，弟弟的背比她想象中宽厚。一步一步下楼，她在林够够耳边轻声说：“够够，以后家里就你一个孩子了，多陪陪爸妈。”
林够够脚步稳当，“知道啦。姐，你也要开心。钱三一哥要是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车队驶向酒店。婚宴设在江州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门口立着巨幅婚纱照，照片里两人在图书馆书架前相视而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宾客陆续到来，签名处排起了队。
钱爷爷和钱奶奶站在厅口迎客，穿着隆重的礼服，精神矍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被晚辈搀扶着走来，钱爷爷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老排长！您真来了！”
“守仁的孙子大喜，我能不来？”老人声音洪亮，握住钱爷爷的手，“婉妹，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精神。”
钱奶奶笑着点头，“您身体硬朗，我们才高兴呢。”
宴会厅里，江天昊的乐队正在演奏轻柔的爵士乐。他果然乖乖只弹吉他，主唱是一位请来的专业歌手。邓小琪穿梭在宾客间，检查着座位表和鲜花摆设。
休息室里，林妙妙换上了主婚纱。鱼尾设计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头纱轻盈地垂在身后。化妆师做最后的补妆。钱三一推门进来，看到她时，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林妙妙转过身。
“没什么，”钱三一走过去，替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也有同感。”林妙妙抓住他的手，“像在做梦。”
司仪来敲门，提示仪式即将开始。音乐变换，宴会厅的门缓缓打开。宾客们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门口。
林大为挽着林妙妙，一步一步走在红毯上。灯光柔和，花瓣飘落。钱三一站在台前，看着他们走近。林大为将女儿的手交到他手里，用力握了握，什么也没说，转身下台时抬手擦了擦眼角。
誓言环节，司仪递上话筒。钱三一先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清晰而平稳。
“林妙妙，我以前觉得，人生像解题，每一步都有逻辑和最优解。遇见你之后，我发现有些变量无法计算，比如你突然的笑，比如我忍不住的担心。但这些无法计算的部分，让我的世界从黑白变成了彩色。”他停顿，深吸一口气，“今天开始，我的逻辑里多了唯一一个永恒公理：爱你，和保护你拥有的所有色彩。”
林妙妙眼眶红了，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发白。
“钱三一，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太按常理出牌。莽撞，迷糊，想一出是一出。谢谢你，从来没有试图把我修剪成‘该有的样子’，而是陪着我，一起长成我们喜欢的样子。”她声音有些抖，但努力笑着，“未来那么长，我可能还是会丢三落四，会突发奇想。你……你还愿意一直帮我找东西，听我那些异想天开吗？”
钱三一点头，毫不犹豫，“愿意。”
交换戒指时，钱三一拿出一个小锦囊，从里面倒出那枚铂金戒指，套在林妙妙无名指上。林妙妙注意到锦囊上绣着小小的“锦瑟”二字。
“奶奶给的？”
“嗯。她说装喜梳的袋子，也能装戒指，喜气连着。”
仪式结束，宴会开始。敬酒环节热闹而忙碌。走到中学老师那桌时，王老师拉着两人的手，眼圈泛红。
“看着你们俩从孩子长大成人，我这心里啊……真好。妙妙，以后工作上遇到坎，还是可以来找老师。三一，多让着她点，这丫头吃软不吃硬。”
陈教授那桌都是文化界的客人。老爷子举杯，“妙妙，三一，琴瑟和鸣，不仅是生活，更是精神上的共鸣。祝你们永葆此心。”
江天昊和邓小琪坐在朋友桌。昊子已经喝得有点上头，揽着钱三一的肩膀，“兄弟，我跟小琪商量好了，下次旅行，咱们四人组一起，去哪儿都行！”
邓小琪拉他坐下，“你先清醒点吧。”转头对林妙妙眨眼，“今天真美。晚上抛捧花，记得往我这儿扔。”
夜色渐深，宾客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至亲好友帮忙收拾。钱爷爷和钱奶奶坐在主桌边歇息，看着年轻人忙碌。
“累了？”钱爷爷问老伴。
“高兴，不累。”钱奶奶靠着他的肩，“就是想起咱们那天，好像也是这么热闹。”
钱三一和林妙妙换上了便服，送走最后几位客人。酒店工作人员开始撤场，灯光一盏盏暗下来。两人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里面一片狼藉，却觉得心里满满的。
“饿不饿？”钱三一问，“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饿过头了。”林妙妙揉揉肚子，“现在只想喝碗热粥。”
钱钰锟和王胜男走过来，手里提着几个打包盒，“早准备好了。家里熬了小米粥，还有几样小菜。回去吃？”
回到钱家老宅，已是深夜。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粥和清爽的小菜。林够够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钱奶奶的披肩。
四人围坐吃饭，安静地只有碗勺轻碰的声音。王胜男看着女儿女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又给他们添了勺粥。
“妈，爸，你们早点休息。”林妙妙说，“今天累坏了。”
“你们也是。”林大为站起来，“够够我抱他上去睡。明天不用早起，好好歇着。”
新人回到布置好的新房。房间里还贴着大红喜字，床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林妙妙踢掉高跟鞋，长舒一口气倒在沙发上。
“终于结束了。”
“是开始了。”钱三一坐在她旁边，递过一杯温水。
林妙妙接过，小口喝着，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铁盒上。她起身拿过来，打开，取出那张褪色的请柬。
“爷爷把这个给你了？”
“嗯。说让我们留着提醒。”
林妙妙抚摸着背面那行小字，指尖能感觉到墨迹微微的凹陷。“‘粮票已换到，肉可割一斤。’”她轻声念，“奶奶当时看到，哭了吧？”
“爷爷说是感动哭的。”
“当然是感动。”林妙妙小心地把请柬放回去，盖上盒子，“在那么难的时候，还想着让对方安心。”她看向钱三一，“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缺，好像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给这样的承诺了。”
钱三一想了想，握住她的手，“承诺不在形式，在每天。比如，你熬夜赶稿时我给你热牛奶；我钻牛角尖时你拉我出去散步；以后有了孩子，他哭闹的夜里我们一起哄。”他顿了顿，“这些琐碎，就是我们这个年代的‘肉可割一斤’。”
林妙妙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钱三一，你今天说了好多话。”
“因为很重要。”
窗外月色很好，银辉透过纱帘洒进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又渐渐归于宁静。
“对了，”林妙妙忽然想起什么，“江天昊偷偷跟我说，他其实准备了一首歌，没敢唱。”
“什么歌？”
“《最浪漫的事》。他说练了好久，但邓小琪坚决不让他在婚礼上开口。”她笑起来，“小琪说，不能让你的人生大事留下听觉创伤。”
钱三一也笑了，“回头单独唱给他听吧，就我们几个。”
安静了一会儿，林妙妙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所有。”她闭上眼睛，“谢谢你的耐心，谢谢你的公理，谢谢你今天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愿意听我的异想天开。”
钱三一揽住她的肩，“也谢谢你，愿意让我成为你未来所有奇思妙想的一部分。”
夜更深了。城市沉入睡眠，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楼下传来钱奶奶轻微的咳嗽声，和钱爷爷压低嗓音的询问。随后是脚步声，关灯声，一切归于宁静。
新房里，两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动。许久，林妙妙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钱三一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些，拉过毯子盖在两人身上。
月光移过窗棂，安静地照着桌上那个铁盒，和盒子里承载的、跨越了时间的、关于“安心”的承诺。而新的故事，刚刚写下了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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